天色擦黑,暮霭沉沉。
苏阳一行人踏着夜色,终于踏入黄府朱红大门,裤脚的泥点与衣角的血迹在廊下灯笼光下格外扎眼。
管家叶建红早已候在门内,青布长衫下摆沾着露水,神色比夜色更沉:“王护卫、苏护卫,老爷在正堂等着呢——柳家庄的事,府里已经接到信了。”
王铁柱脚步一顿,后背瞬间绷紧,苏阳也暗自心惊。
从柳家庄奔逃不过一日,消息便已传回,可见黄府在城外的眼线密如蛛网。
穿过绕着爬山虎的回廊,正堂的灯火愈发明亮,远远便听见案几轻叩的声响。
踏入堂内,只见正上方太师椅上坐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锦缎便服衬得身形富态,浑浊的眼珠扫过众人时,却透着鹰隼般的锐光——正是黄府主人黄世运。
两侧站着费建华等几名管事,还有四名腰佩弯刀的精锐护院,手背青筋暴起,空气像被浸透了水的棉絮,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见过老爷!”
王铁柱率先抱拳,苏阳与其馀幸存护院紧随其后。
黄世运缓缓抬手,指节因常年握算盘而泛着薄茧:“起来说。柳世元的庄子,真没了?”
王铁柱起身时,声音都带着颤:“回老爷,我们撤到庄外山岗时,柳家庄已经烧起来了。黑衣人专攻庄内主院,柳庄主带着个紫袍人往东南方向冲了,后面的事……”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柳家庄估计已经成为了灰烬。”
“砰!”
茶盏重重磕在案几上,茶汤溅出的水渍在紫檀木桌面上晕开。
黄世运原本松弛的脸颊骤然绷紧,浑浊的眼睛里怒意翻涌:“一群藏头露尾的鼠辈,敢动我黄府的货!”
堂内鸦雀无声,费建华偷偷瞥了眼苏阳,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他正等着看这个新晋护院如何应对老爷的怒火。
“继续说,别漏一个字。”
黄世运的声音沉了下来:“黑衣人有多少人?用什么兵器?车里面的东西,他们动没动?”
王铁柱不敢怠慢,从车队进入柳家庄地界说起,黑衣人如何从密林中伏击、毒镖如何淬着蓝汪汪的毒液、陈乐如何被惊马踩断左臂,一五一十说得详实。
讲到苏阳断后一刀毙敌时,他特意加重语气:“苏兄弟反应快,那黑衣人刚要放镖,就被他劈中了咽喉。”
黄世运的目光终于落在苏阳身上,上下打量着这个浑身尘土却脊背挺直的年轻人:“你就是苏阳?杨教头跟我说过,护院选拔时你力压众人,石锁举得比老兵还稳。”
苏阳心中一暖,杨云兴果然替他藏了锋芒,只提勇力不提天赋。他躬身答道:“回老爷,是教头指点得好。当时情况乱,那黑衣人没防备我从侧后方出手,算不得真本事。”
“没防备也能一刀致命,就是本事。”
黄世运突然笑了,皱纹挤在一起:“乱世里,活下去的本事,比什么都金贵。”
他转头对叶建红道:“伤亡的弟兄,抚恤金按双倍发,陈乐送药膳房,让郑老亲自照看,药钱从我的私库走。”
“是,老爷。”叶建红躬身应下,又补充道:“大少爷那边刚派人来,说黑衣人可能是冲着‘特定物件’来的,让您查问清楚后,让人把文书送到他书房。”
黄世运点头,显然对这个安排并无异议:“王铁柱,你今晚把经过写清楚,明早给我。其他人都下去休整,苏阳——你留一下。”
等人都退出去,堂内只剩两人,黄世运才放缓语气:“杨教头说你性子稳,练刀肯下苦功。我黄府护院分三等,你现在是二等,好好干,下个月升你做一等,月钱加三成。”
“谢老爷栽培!”
苏阳抱拳施礼。
“别光谢我。”黄世运指了指门外:“府里最近不太平,城外流民越来越多,独霸山庄那边也动静不小。你跟着杨教头好好练,守好自己的本分,有我黄世运在,不会亏了肯出力的人。”
出了正堂,晚风带着桂花香吹过来,苏阳才发现后背已沁出薄汗。
刚拐过回廊,斜刺里传来费建华那不高不低、带着惯常假笑的声音:“哟,苏护卫回来了?这一趟辛苦了,老爷可是亲自留你说话,好大的脸面。不过……车马的损耗,弟兄的伤亡,这帐目上可有些难看了,咱们啊,往后慢慢捋。”
“呵呵!”
苏阳没接话,只微微颔首,径直往劲节院走。
费建华的叼难早在预料之中,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怀中的霸刀残篇,破甲镖术和面板上的简化点。
到时候,这跳梁小丑费建华不过是一刀的事。
关紧耳房的门,他立刻摸出贴身藏着的小瓷瓶,倒出一颗深褐色的药丸——郑老给的十颗固本培元丸还剩七颗。药丸入口即化,温润的药力顺着喉咙滑下,脑海中面板当即闪铄:
苏阳揣好瓷瓶,直奔膳房。
此刻虽过了饭点,但灶上还温着饭菜,糙米饭、红烧肉炖箩卜,还有两个白面馒头。!。
苏阳吃完饭。
回到劲节院那间独属于自己的耳房,苏阳反手插好门闩,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
“四十九式霸刀简化点不够,那就先简化破甲镖术!”
他并未急于休息,而是在桌边坐下,从包袱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从黑衣人尸体上得来的那份油布包裹。
解开油布,三枚泛着幽蓝光泽的青铜三棱飞镖、一本薄册、些许银钱和伤药映入眼帘。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那本薄册上。
册子封面是坚韧的熟牛皮,上书四个铁钩银划的字——《破甲镖术》。
苏阳轻轻翻开细看。
册子不厚,前半部分标注着发射飞镖时,手腕、手指、腰腹乃至足尖的发力配合,极其精细。后半部分则是各种飞镖的打造要求、淬毒手法,以及针对不同甲胄,皮甲、锁子甲、铁片札甲的发力穿透技巧,图文并茂。
“果然是好东西!”
苏阳眼中闪过喜色。
这不仅是暗器手法,更包含了一套独特的发力技巧和实战心得。
【检测到可简化武学《破甲镖术》,可消耗10简化点进行简化,是/否?】
一刻钟后,他的脑海面板闪铄。
“是!”
苏阳毫不尤豫。
【你消耗10简化点简化《破甲镖术》……简化中……简化成功!】
“穿针引线?”
苏阳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露出恍然与惊喜之色。
这个简化结果,真是让他没想到!
“穿针引线”,要求的是极致的精准、稳定、力道控制以及手法技巧——这不正是发射飞镖,尤其是追求破甲效果时,最内核的要诀吗?
针眼极小,线要柔韧,穿过时需要稳准的手、敏锐的眼、巧妙的劲!
更重要的是,“穿针引线”这件事,随时随地都可以练习,且极度隐蔽,不易引人怀疑!。
“没针线”
简化成功后,苏阳看着“穿针引线”的提示,微微皱眉。
他确实缺一根好针。
飞镖尾孔太粗糙,难以达到修炼所需的那种极致精细。
“明日再寻吧。”
他按捺下立刻尝试的冲动。
针线,红兰待在洗衣服,她肯定有的。
夜色已深,此刻外出寻针不合时宜,尤其是去女眷仆役所在的院落,更易惹人闲话,他不能给红兰添麻烦。
他将《破甲镖术》薄册与飞镖等物仔细藏好,又看了一眼怀中那半部皮质刀谱,强压下立刻研究的心思——今夜心神消耗已不少,需留待精力充沛时细看。
他脱衣上床睡下。
翌日,清晨。
寅时末,苏阳准时来到射圃参加晨练。
杨云兴教头面色冷峻,他已得知柳家庄之事,但并未多言,只是操练得比往日更狠。新护院们练完五百次“突”字诀,个个手臂酸麻,气息粗重。
早练结束,众人前往饭堂。
苏阳走在人群中,目光不经意扫过通往浆洗房的小径,心中一动。。
他装作不经意地徘徊了一下,果然,没过多久,便看到红兰和几个浆洗房的丫鬟,端着大木盆,来收走饭堂用过的碗筷抹布。
红兰也看到了他。
她的目光在苏阳身上迅速掠过,见他虽风尘仆仆但精神尚可,眼中担忧稍褪,对他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点头。
苏阳耐心等着她们将碗筷放入盆中。
当红兰端着盆转身,准备和同伴一起离开时,苏阳自然地跟了过去,保持着几步的距离,仿佛只是同路。
到了一个转角,同伴先行了几步,红兰稍稍落后,苏阳趁机快步上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快速说道:“红兰,午饭后有空吗?想跟你借根针,细些的缝衣针。”
红兰脚步未停,也没回头,只是微不可察地“恩”了一声,同样低声道:“未时初,老地方。”
她说的是两人之前见面的地方,在劲节院外那片小竹林边。
“好。”
苏阳应下,随即放缓脚步,转向另一条路,仿佛只是偶然路过。
一切自然无比,未引起任何人注意。
午后,未时初。
苏阳提前来到小竹林边。
这里僻静,偶尔有护院路过,但不多。
不一会,红兰纤细的身影便出现了。
她手里拿着个小小的绣活篮子。
看到苏阳,她快步走来,从篮子里拿出一个粗布小包,塞进苏阳手里,低声道:“给你。里面有两根针,一根最细的绣花针,一根稍粗韧的缝衣针,还有一小轴线。你看看合用不?”
苏阳接过,入手便能感到红兰的细心:“合用!”
他顿了顿,看着她清澈的眼眸:“红兰,让你担心了。我没事。”
红兰轻轻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似在确认他真的无恙,才低声道:“你总是这么拼……凡事小心。针线用完再还我,不着急。”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远处有人影晃动,便匆匆道:“我先回去了,管事要查岗。”
“恩,你快去。”
苏阳将小包揣入怀中。
红兰对他微微颔首,便提着篮子,快步离开了竹林,身影很快消失在院墙之后。
苏阳摸了摸怀中的针线包,心头踏实。
有了合适的工具,他的《破甲镖术》修炼,终于可以正式开始了。
他没有立刻回房,而是先去射圃,完成下午的常规操练。
直到傍晚饭后,回到自己那间安静的耳房,闩好门,点上油灯,他才怀着期待,取出了红兰给的针线包。
细长的绣花针,针尖闪着寒芒,针眼细如微尘。
“就是它了。”
苏阳捻起棉线,摒息凝神,回忆着《破甲镖术》图谱与入门感悟,将全部精神集中于指尖。
穿针,引线。
一场关于精准、稳定与力道极致控制的修炼,在这寂静的夜晚,悄然展开。
“果然可以了!”
苏阳嘴角微扬,沉浸在了这细微却充满成就感的修炼之中。
深夜,独霸山庄,地下密室。
烛火幽暗。
一名戴着黄金面具的玄衣人,静坐于阴影中,面前摊开着一份字迹潦草断续的加密信。
“……强敌骤至,紫袍人疑似塞外高手,掌力如狂浪……力战不支,四十九式刀法秘籍拓本已被撕毁……前半不知所踪,后半落敌手……吾伤重,觅地潜隐,勿寻……”
面具后的目光死死锁在“四十九式刀法秘籍”这几个字上,指尖敲击桌面的节奏陡然变得沉重。
“四十九式……拓本……”低沉的声音通过面具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了恍然、讽刺与冰冷怒意的质感:“我的好师叔,你到死都只当那是本‘刀法秘籍’?”
他缓缓靠向椅背,黄金面具在烛光下映出跳动的光斑。
“四十九式刀法秘籍……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外壳。那皮质册页的特殊夹层里,以魔门秘药绘制的魔门秘卷地图——才是真正要命的东西。”
面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向无形的虚空控诉:“我千辛万苦从山庄秘库夹带出来,假托‘刀谱拓本’之名,就是怕走漏半点‘秘卷图’的风声……连柳师叔你,我也只说是宗门急需补全的刚猛刀法。”
他顿了顿,指尖重重敲在柳世元信中“不知所踪”四字上:“可现在你告诉我……这‘刀谱’被撕成了两半?前半部不知所踪?后半部落入敌手?”
灰衣人跪伏在地,连呼吸都小心翼翼。他听出了主上平静语调下翻涌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