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
李斯从丞相署回来,便见到了自己的长子李由,收拾行李,准备回三川郡。
李由是三川郡守,执掌一郡之地。
此次能回来一趟,也是因为他的父亲是大秦的左丞相了。
但是却不能久待。
回来仅数日后,便是要赶紧回去。
“三川乃关中门户,天下咽喉。”
“作为郡守,便是要担起郡守之责,行事之前务必是要小心谨慎。”
临行前,李斯端坐在案后。
看着站在他身前的儿子,满意之余又忍不住多嘱咐了几句。
李由站在一旁不断点头。
“是,父亲,孩儿省得,定不会丢了我李家之脸,堕父亲之名。”
但说完后,他又抬起了眼睛。
犹豫不决后,最终,还是对他的父亲提起了一件事情。
“父亲,你回来不久前,公子高曾前来拜访过,我以父亲不在而打发了。”
李斯抬起了头,看了儿子一眼。
然后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地说道:“嗯,此番你做的不错。”
“储君之事,不是你我可以掺合的。”
抬起头看了下四周,
李由低声问道:“父亲,陛下此举是否是要废长立幼?”
“我们,是否要支持一位公子?”
“毕竟,长公子素来喜爱儒家,若是让他即位,焉能有我法家一席之地?”
李斯眯起眼睛,抬起头,深深的看了儿子一眼,“这话谁教你说的?”
默默低头:“是孩儿自己所想。
因为自始皇帝下令,让另外两个公子临朝旁听政事,整个咸阳众说纷纭。
有的人妄测陛下深意。
以为这是陛下对长公子不喜,从而萌生出了从诸公子中,挑选储君的想法。
李由,也觉得事实便是如此。
看向父亲,试探著说道:“如今陛下不喜扶苏,这是我们的机会。”
“何不支持一位公子登上储君之位。”
“那么,待陛下龙驭宾天,只要即位的不是长公子,那便足矣。”
“混账!”
李斯一下子拍在桌案上。
侧头看向李由,脸色冷了下来:“谁让你说的,你知道什么?你就说!”
“父亲息怒。”
“哼!”李斯重重冷哼一声,“李由,你要记住,你是郡守,勿要管朝堂之事。”
“这些话,以后勿要再言。”
“否则。”他看着李由说道:“非但你获罪不说,说不定还要累及家中为你陪葬!”
李斯自然知道因为始皇帝的举措,多数人都在揣测上意,想要从中获利。
但他却觉得,这不是那么简单的。
众说纷纭,他自视而不见,在没有妄下定论之前,最好什么都不做。
李由没有说话,房中安静下来。
打破这份寂静的,是一个仆从慌忙走了进来,向李斯说道。
“主君,陛下来了。”
陛下?
李斯怔了一下,然后迅速起身,看了一眼李由,只见他脸一下就白了。
“你就待在这里,哪也不许去。”
说完,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衫,四下看了一眼后,便走了出去。
等到李斯走到堂前的时候,
始皇帝已经走进了大门,他这座府邸里四下的人,都默默拜下。
李斯上前,躬身下拜。
他低着头说道:“拜见陛下,不知陛下驾临,未能远迎,还请陛下恕罪。”
始皇帝此次来,没有什么仪驾。
他是自己骑着马来的,也没随从,身边只带着两三个近卫。
但只是一眼就能知道。
始皇帝身边这两三个近卫,很强。
始皇帝看着拜下的寥寥几人,他许久未来,丞相府就只有这么些人了。
抬了一下手:“免了。”
看到李斯等人都站起了身。
始皇帝笑了笑:“朕许久未来,丞相府怎么会变得如此这般冷清了。”
始皇帝笑,但李斯可不敢笑。
他只是斟酌著说道:“陛下见笑了。”
李斯不知始皇帝为何今日来此,来之前也没个消息,差点给李由吓哭。
但,这样也好。
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妄议皇家之事。
如此想着,李斯便引著始皇帝前往正堂叙事,“陛下请随我来。”
始皇帝和李斯一起进了正堂。
跟随始皇帝来的三个近卫,尽职的站在门前,目不斜视。
每当看见有仆役经过。
就狠狠的瞪上一眼,这本来没什么,但当他们和其他近卫的视线对上,
嘴皮颤抖,脸一下子变得精彩极了。
最后,更是直接全身簌簌抖著,硬是强撑著不让自己发出声来。
房间里,一张桌案横在中间,
将李斯和始皇帝分隔开来,也如一条鸿沟,将两人的君臣关系分隔开来。
“你我上次这般坐着聊天。”
始皇帝笑了下:“却是什么时候了?”
李斯眯着眼睛,似是在回想着什么,但许久后,摇著头:“记不清了。”
“是啊,朕也记不清了。”
其实始皇帝记得,是淳于越带着儒家子弟向他施压,要求他分封诸子时。
那一次,是他召李斯前来相谈。
那一次相谈,也决定了李斯后来提出的焚书之议,以禁百家之言。
两人面对坐着,始皇帝敲著桌案
李斯神情一紧,微微低头,他知道,这是始皇帝在思考事情的征兆。
陛下前来,看来是真的有事要问。
“丞相啊。”
平静的声音响起,始皇帝看似随意的问道:“丞相博学,可知黄帝有几子?”
李斯怔了一下,但很快应道:“黄帝有嫡子二,其一玄嚣,其二昌意。”
“此外,更有庶兄弟二十余人。”
“比朕多啊,朕也有子女二十余,但子止十八人”
始皇帝喃喃说著,又看向李斯。
“既如此,那这二十余子中,最终是谁承继了黄帝之业?”
迟疑了一下,李斯说道:“是黄帝之孙,昌意之子,是为颛顼。”
始皇帝笑了,“立孙不立子么?”
至此,始皇帝眯着眼睛看向李斯,沉默许久后,他轻声说道。
“丞相,朕有十八子。”
“长子扶苏仁厚,二子高敦睦,三子将闾聪颖,剩余十五子,都才刚至壮年,难免孤弱。”
“丞相以为,当以谁为嗣君?”
“陛下!”
李斯连忙俯身说道:“储君之位,当以陛下一言决之,此非人臣可议。”
“为人臣者,当尊奉陛下之诏,岂可以人臣之身,妄议君事。”
始皇帝笑了下,“奉朕之诏么?”
“既如此。”眼睛微眯了起来:“朕之第二子,公子高,为人仁孝,未尝见过失。”
“丞相以为,高,可为储君否?”
李斯的额头上滴下一滴冷汗,心中不由得大骇,冷汗琳琳。
“陛下,这是在故意试探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