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皇帝三十五年。
天命玄鸟降世,始皇帝下令广天下而告知的消息,已传达至了各郡县。
朝野上下,皆获一年俸禄赏赐。
有这震撼的消息在前,关于始皇帝最受宠的十八公子,被贬为庶人,流放岭南。
也就显得不是那么的重要了。
除了胡亥的老师赵高,怕是无人关注。
一时之间,无论是朝堂官吏,名门贵族,还是布衣黔首,都沉浸在天下大贺的喜悦之中。
“我大秦竟有玄鸟天降,天命啊!”
“始皇陛下兴兵诛暴乱,天下一统,现有玄鸟天降,以示天命!”
“上天降下玄鸟衔来天命,示与陛下,这是对我大秦,对始皇陛下的认可啊!”
一时间,九州之中,天下四海,
天下各地,议论声不断,皆是对始皇帝的赞美称颂。
虽然始皇帝下令征调民夫,
去修建长城,灵渠与秦直道等工程,但是去服徭役的人,都是有工钱的。
对于所有老秦人来说,
始皇帝,不忘大秦东出之志,终是灭了六国,完成了秦的统一大愿!
始皇帝,就是这人世间的神明!
就连始皇陛下追求虚无缥缈的长生,所有秦人都不疑有他。
不少人认为,始皇帝能够万寿无疆,一直统治他们的子子孙孙!
如今,上天降下玄鸟,
所有秦人,都是由衷的高兴。
他们的始皇帝陛下,引得上天降下玄鸟,衔来天命以示,此为天命之主!
但是,与关中秦人不同,
关外的六国余孽,此刻,他们的心情不可谓不复杂。
会稽郡。
吴中的一座县城。
烈日炎炎。
一柄寒光闪闪的霸王戟横在半空,猛然一挥,举手投足间都能阵阵生风。
这等威势,若常人见了,怕都以为会是一名久经沙场的将军。
可惜握著戟的不是一名将军。
而是一个生得高大威猛,一眼望去,只觉得霸气英武的青年。
此时的他披着发,额头布满汗珠。
时不时的还有几颗从面颊滑落,滴落在他脚下的沙土里。
不远处的屋檐下,
一个中年人正坐在那,看着。
他身前的摆着张桌案,上摆着壶器,还有一封拆开过的密信。
“森!”
青年咬著牙将大戟一甩,
空中立刻发出了一阵嗡鸣,又是抬起向前一劈,凌厉刚猛,霸道无比。
这一个上午,他已经挥砍了数千次。
就算是他天生神力,现在,也渐渐感觉有些吃不消了。
“有子如此,我项氏复立有望啊。”
坐在一旁屋檐下的中年男子,抿了一口手中的杯子,感慨地说道。
当年,此子出生后,正值楚项猜忌。
只因重瞳面相有异,故秘不示人,以至逃过始皇帝的迁徙令。
而他,买通了户吏,携侄至此。
天下安定,则积蓄力量,以教子侄,天下有变,则可趁机起事。
以他如今这个侄子的表现。
若天有变,当今天下还有何人能敌?
抿了抿嘴角:“羽儿,天气酷热,不必久练,过来歇息一下罢。”
听了中年男子的话,青年扭过了头,然后将手中的战戟放在一旁。
随意应了一声:“是,叔父。”
说罢,便是走到了屋檐下。
倒了一杯水就往嘴中送去,顺着喉咙进入到腹中,一股凉意弥漫。
“叔父。”青年叫了一声:“你看我现在武力如何,能否倾覆暴秦?复立楚国社稷?”
项梁摸了摸自己的胡子:“羽儿,你对暴秦怎么看?”
“暴秦无道,天下苦秦久矣。
项梁的嘴角一咧,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就这么简单?”
他将手中的杯子放了下来,
理所应当的问道:“如此还不够?还需要别的理由么?”
“是,却是这么简单。”项梁笑了笑:“可是这个世道总是复杂些。”
说完,将桌案上的密信丢了过去。
“你看一下,然后觉得如何。”
项羽一愣,然后看向密信,仔细的,酌字酌句的看了下去,
“笑话!”
项羽将密信丢在桌案上,神情倨傲。
“什么天命玄鸟,不过是愚弄百姓的手段,看看也就罢了,不必当真。”
“叔父。”
项羽身子向前凑了凑,
“莫不是,你怕了这所谓神鸟?”
呵。
项梁冷笑了一声,
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吾乃项燕之后,四世执圭,岂会怕?”
“这什么神鸟,天下人不清楚,你我还不清楚么?”
项梁也不管他听不听得进去,
那目光,看着项羽的眼睛说:“但是羽儿,如今那嬴政威势正盛,不可莽撞。”
项羽依旧冷笑一声,不言语,
但看那神情,一看就是没有把项梁的话给听进去,依旧我行我素。
嘴角抽了抽,僵硬地干笑一声,
“羽儿,我知道,你自幼心中就怀有常人难及的宏大志向。”
“且你天生神勇,千古无二。”
“但是你要知道,我们要面对的人,可是那灭了六国的秦王政啊!”
这一句话,项梁说的格外低沉有力。
呵。
项羽冷笑了一下,有些不以为意。
“那又如何?”
那一双世间难见的重瞳之目,满是对秦,对始皇帝的泱泱仇恨。
“十年前,秦国带给楚国的。”
“终有一日,吾必将带到关中,带到咸阳,带给秦国,带给天下!”
“将秦对楚做的事,十倍百倍的。”
“还给秦国,还给嬴政!”
项与秦之仇,唯有国仇家恨来形容,如同一道死结,没有解法。
二者必有一方消亡,才能平息。
“天命玄鸟?呵呵。”
项羽抬起了头,目光直视著天上,那一轮光耀万丈的灼灼大日。
将其视为自己的仇人,始皇帝!
冷笑一声:“帝非帝,王非王,九凤吞玄,天命必楚!”
“终有一日。”
“非但要侵其宗,毁其庙,族其族,亡其国,更是要取而代之,成为天下霸主!”
抿了一口手中的杯子,
项梁的眼睛看着项羽,点了点头。
那双眼里尽是满意之色,但是细看之下,却是还有一抹担忧。
他知道自己这个侄子的性情。
年岁不大,却天生神力,神勇无双,待到天下有变,必做出一番大事业。
但是有一点,那就是太过倨傲。
将来,若是他大业有败,不是败给了别人,而是败给了自己的傲。
看着项羽倨傲的样子,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摸著下巴说道,
“勾践困于会稽时,若是争一时之勇,与吴交战,恐怕越国当时便亡了。”
“如今秦正强,吾正弱,不可有异。”
“当效勾践之旧事,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以待天下有变!”
“如此。”项梁看着项羽:“你可省得。”
项羽合上了眼睛,
语气散漫地应了一声:“侄儿省得。”
“嗯?”
最后,在叔父严厉的眼神下,他重重的点了点头,向叔父保证道。
“侄儿省得,一切全听叔父的!”
“嗯,你要切记,万万不可莽撞,要待天下有变,不然,项氏族矣!”
项梁又嘱咐了一遍,
这才起身拍了拍项羽,让他再去习武。
听着项羽挥舞大戟传来的嗡鸣,项梁坐在屋檐下,然后,眼睛合上了一些。
但这时,一个人影来到近前,跪下。
项梁的眼睛猛的睁开,看向了来人,不需要什么言语,来人将一封密信呈上。
将密信拆开,项梁的眼睛微微眯起。
只见,在这封密信的一角,上面有着一个名字,很普通,但天下皆知。
张良!
其出身于韩国贵族世家,祖父与父亲任过五位韩王之相,称为五世相韩。
但让他名震天下的,
还是他在博浪沙,行刺暴君一事。
虽然未成功,但最后,却是成功逃过了始皇帝大索天下的缉捕。
早在很久前,他们就常有联系。
不久前的始皇帝死而地分,更是出自他们之手,妄图借此扰乱天下。
不成想,却弄巧成拙,
让始皇帝弄出了个什么天命玄鸟。
不仅没有对其造成什么影响,还让他加深了统治,获得了其帝位的正统性。
张良此信,正是得知了玄鸟一事,故差人送信前来告知与他应对之法。
这封信,上写了一道计谋。
用烛火将手中的密信点燃,那晃动的火焰后面,闪过一双眼睛。
“张良此人有大才,可惜一心复韩。”
项梁自言自语,目光变得决绝起来。
密信很快便要烧完,项梁的眼睛合上了一些,随即轻轻一吹,
灰烬随风散落,遍地都是。
“可惜了如此才学,不能为其所用,为了项氏,就不能为任何人停下。”
“若将来是患,不可久留,当如此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