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陆雪琪一路牵着手,走回主广场的边缘。
人声、热浪、各色目光重新涌来,像从寂静深海猛地被抛回喧嚣闹市。
江小川脸上的热度还没退干净,脑子也还懵着。
只觉得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他想挣开手,陆雪琪却握得更紧了些,直到走到距离大竹峰众人不远的地方,她才自然而然地松开了。
手心一空,那股微凉的触感消失,江小川心里却莫名跟着空了一下,随即又被更汹涌的羞耻和慌乱淹没。
他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一个清越洪亮的声音,穿透广场上的嘈杂,清淅地响起:
“参加本次七脉会武的各脉弟子,请即刻至玉清殿前集合!”
声音来自一位站在玉清殿高高的汉白玉台阶上的长门弟子,他重复了两遍,目光扫过下方广场上的人群。
集合了。
要去抽签了。
江小川心头一凛,总算从那种社死的眩晕感里稍微挣脱出来一点。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抬脚就要往大竹峰同门那边汇合。
身旁月白色的身影却一动,又挡住了他的去路。陆雪琪看着他,眼神平静,但里面清清楚楚写着意图。
她要和他一起去。
“陆、陆师妹,”江小川头皮发麻,赶紧摆手,声音都带了哀求。
“不、不用了!我自己过去就行!大师兄他们都在那边看着呢!你、你也该回水月师叔那边了!”
开什么玩笑!
刚刚在那边“搂搂抱抱”(虽然是被迫的)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了,要是再被她手牵手一起走进玉清殿。
在掌门真人、各脉首座、所有参赛弟子面前……那他江小川今天就可以直接跳下云海,不用比试了!
陆雪琪看着他脸上那副“求你了饶了我吧”的惨样,还有眼神里真实的慌乱和抗拒,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刚才在平台上他那羞愤欲死的样子,还有那句带着哭腔的“让我死了算了”。
……算了。
逼得太紧,真吓跑了就不好了。
刚才那样,已经算是前进了一大步。
至少,他没再提“配不上”,没再躲闪她的触碰(虽然是被动接受),还……乖乖让她抱了一会儿。
日子还长,慢慢来。
她对自己说。
于是,她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点头,没再坚持,只是看着他,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
“好。你去吧。别紧张,抽签而已。”
江小川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就朝着大竹峰弟子聚集的地方小跑过去,背影都透着仓皇。
陆雪琪站在原地,看着他略显狼狈却匆匆导入同门中的身影,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她才转身,迈着不疾不徐的步子,朝着小竹峰弟子聚集、水月大师站立的方向走去。
月白的道袍拂过光洁的地面,背影清冷挺直,仿佛刚才那个强势“绑架”又温柔妥协的人不是她。
江小川一头扎进大竹峰的人群里,感觉象是回到了安全的掩体后,长长舒了口气,后背却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还没等他这口气喘匀,几道灼热的、含义丰富的目光就齐刷刷射了过来。
何大智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着八卦的精光,嘴角要笑不笑。
杜必书搓着手,一脸“老七你可以啊”的猥琐敬佩。
吴大义、郑大礼、吕大信也都眼神古怪地看着他,想笑又憋着。
林惊羽目光在他脸上扫了扫,又看看远处小竹峰方向,眉头微蹙,没说话。
张小凡憨憨地看着他,似乎想关心一句“江师兄你脸好红”,被旁边的吕大信悄悄拉了一下。
宋大仁倒是没多看他,只是脸色依旧有点不自然,大概还沉浸在自己和文敏的“八卦”馀波里,但眼神也忍不住往江小川这边瞟了瞟。
最让江小川头皮发紧的,是站在苏茹身边的田灵儿。
她今天火红劲装,本该明媚娇艳。
此刻却俏脸含霜,嘴唇抿得发白,一双杏眼死死瞪着他,那眼神里有委屈,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丝被背叛般的伤心。
见江小川看过来,她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但眼角馀光还剐着他。
江小川心里叫苦,正不知该如何是好,腰侧软肉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嘶——!”他倒吸一口冷气,疼得差点跳起来,转头就对上了田灵儿不知何时凑近、几乎喷火的眼睛。
她掐着他腰肉的手指,用力拧了半圈。
“疼疼疼!灵儿师姐你干嘛!”江小川龇牙咧嘴,又不敢大声,只能压低声音求饶。
“干嘛?”田灵儿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眼圈有点红。
“你说干嘛?
江小川,你行啊!
大庭广众,众目睽睽!
你就让她……让她那样抱着你?!
你知不知道害臊!知不知道别人都怎么看我们大竹峰!”
“我、我没有!是她……”江小川百口莫辩,急得额头冒汗。
“是她非要……我挣不开……”
“挣不开?你不会喊?不会跑?你是木头吗?!”
田灵儿更气了,手指又用力了几分。
“我……我当时懵了……”江小川说的是实话,他现在脑子还乱着呢。
“懵了?我看你是乐在其中吧!”
田灵儿声音拔高了些,引来旁边几人侧目,她赶紧又压低,但怒意不减。
“江小川,我告诉你,你离她远点!听到没有!”
“我……”
江小川张了张嘴,看着田灵儿泛红的眼框和里面那抹真实的委屈,心里忽然一软,那些辩解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他知道田灵儿的心思,也知道自己刚才那样子,确实……有点那啥。
他垂下眼,闷闷地“恩”了一声。
田灵儿见他服软,脸色稍霁,松开了掐着他腰的手,但依旧气鼓鼓地瞪着他,低声警告:“记住你说的话!”
江小川揉着发疼的腰侧,没敢吭声,只觉得一个头比两个大。
他悄悄抬眼,看向小竹峰那边。
陆雪琪已经安静地站在水月大师身后,依旧是那副清冷出尘的模样,仿佛周遭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
但她的目光,却隔着人群,精准地、毫不避讳地落在了他身上。
那目光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象是在无声地说:看,我在这儿。
江小川心头一跳,赶紧移开视线,脸上又有点发烫。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另一道目光,来自另一个方向,也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有点奇怪,不象其他人好奇或八卦,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复杂,带着某种灼热和急切意味的注视。
他下意识地顺着感觉望去,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最终,落在了落霞峰弟子聚集的局域。
一个穿着淡橙色道袍、容貌清秀的年轻女弟子,正低着头,似乎在看自己的手。
但江小川很确定,刚才那道目光,就是来自她。
是错觉吗?
他皱了皱眉,那女弟子他完全不认识,落霞峰的人他一个都不熟。
也许是想多了吧。
他摇摇头,移开目光,却又对上了另一道视线——来自风回峰那边。
一个穿着青色道袍、面容俊朗、嘴角似乎天生带着三分笑意的年轻男子,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恶意,反而充满了……敬佩?
欣赏?
甚至还有一丝……跃跃欲试的兴奋?
江小川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这眼神……怎么感觉怪怪的?
该不会……这哥们有什么特殊癖好吧?
他打了个冷噤,赶紧收回目光,心里默默祈祷:
苍天啊,大地啊,各路神仙啊,求求了,让我当个小透明吧!我就是来打个酱油,参加个比赛,怎么就这么难呢!
他能感觉到,不止这几道目光,周围其他各脉的弟子,尤其是那些年轻弟子,也时不时偷眼看他,眼神各异,低声交谈着,不用听也知道在议论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一幕。
江小川只觉得如芒在背,脚趾头都能抠出三室一厅,恨不得立刻原地升天。
高台上,田不易、苏茹、水月等首座自然也注意到了下面的暗流涌动。
田不易胖脸微沉,看了江小川一眼,又看看自己女儿气鼓鼓的样子,再看看小竹峰那边平静站着的陆雪琪,只觉得一阵头疼。
苏茹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摇了摇头,示意他别管。
水月大师则是面色平静,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只是眼角馀光扫过陆雪琪看向大竹峰方向的眼神时,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执念太深了。
只盼莫要伤了自己,也伤了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