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月后。
宜苏山往南八百里,有一处隐秘的山谷。
谷中四季如春,有温泉,有瀑布,有奇花异草。
山谷深处,背靠山壁,有一个天然的石洞。洞口不大,被藤蔓遮掩,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洞前,田灵儿抱着膝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眼睛盯着洞口,一眨不眨。她已经这么坐了快两天了。
琥珀朱绫被她攥在手里,揉得皱巴巴的。
小白也恢复了狐狸样子,趴在另一块石头上,闭着眼,尾巴偶尔扫一下。
看似悠闲,但耳朵一直竖着,听着洞里的动静。
洞里,是陆雪琪和江小川。
两天前,他们带着收集齐全的材料进了洞。
陆雪琪说,炼制需专心,不能被打扰,让田灵儿和小白在外面守着。
田灵儿不乐意,想进去,但陆雪琪的眼神很冷,说“你若不想他炼剑失败,就守在外面”。
田灵儿咬了咬牙,没再坚持。
这两天,洞口偶尔有光华透出,有时是冰蓝,有时是银白,有时是两者交织。
也有低沉的法力波动传出来,像闷雷,又象冰层开裂。
田灵儿的心一直悬着,吃不下,睡不着。
“怎么还没好……”她喃喃,声音带着疲惫和担忧。
小白睁开眼,瞥了她一眼,又闭上。象是在说:急什么。
洞里。
空间比想象中大。洞顶很高,垂着钟乳石,滴滴答答往下滴水。
中央有一方天然的石台,平整光滑,象是被特意打磨过。
此刻,石台周围,悬浮着几样东西。
主位是一块拳头大小、晶莹剔透的蓝色玉石(寒铁玉)。
散发着惊人的寒气,让整个石洞的温度都比外面低了许多。
寒气在玉石表面凝结,又化成细小的冰晶飘落。
寒铁玉旁边,是几块大小不一的黑色石头,表面坑洼,内里银白雷光游走(天雷石)。
丝丝麻意和爆裂的气息弥漫开来,与寒气形成微妙的对抗与交融。
一根尺许长、通体晶莹如冰雕的树枝悬浮在侧,散发着柔和但坚韧的冰系灵力,正是那冰晶枝,用以调和冰雷。
此外,还有几样辅助材料:一小撮闪铄着星辉的银沙(星尘沙),几片薄如蝉翼、泛着金属光泽的叶片(金蝉叶),一块温润如玉、能稳定灵力的暖阳玉。
陆雪琪站在石台前,脸色有些苍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她已经连续催动法力近两天,几乎没有停歇。但她的眼神很亮,很专注,紧紧盯着石台上方悬浮的、已经初步成型的剑胚。
剑胚长约三尺,通体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介于深蓝与银白之间的色泽。
剑身还不稳定,时而蓝光大盛,寒气四溢,时而银白雷光窜动,噼啪作响。
冰晶枝和几样辅助材料已经化作流光,融入剑胚内部,努力调和着两种霸道属性的冲突。
江小川盘膝坐在石台另一侧,也在全力运转太极玄清道,将自身精纯的玉清四层真元,源源不断地注入剑胚之中。
他的脸色比陆雪琪更白,嘴唇都失了血色,身体微微颤斗。
炼制本命法宝,对修为、心神的消耗都极大。他才刚入玉清四层,若非陆雪琪以自身浑厚真元为引导、为支撑,他早就力竭了。
“稳住心神,引导真元,想象剑的样子。”陆雪琪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依旧平稳清冷。
江小川咬牙,努力集中精神。他脑海中浮现出一柄剑的样子。
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样式,要简洁,要流畅,要……帅,要好看。
对,天琊的线条就很好看,清冷,优雅,又带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仪。
他下意识地,按照脑海中天琊的样子,去塑造眼前的剑胚。
随着他心念变化,那悬浮的剑胚,形态也开始细微调整。
剑身更加修长笔直,剑锷简约,剑柄的弧度……越来越象天琊。
不,不是像,是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是奇异的冰蓝与银白交织,而非天琊的湛蓝。
陆雪琪看着那逐渐成型的、与自己天琊神剑惊人相似的剑胚,眼神微微闪动,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催动法力的手,更稳了几分。
又过了大约三个时辰。
洞内的光华和波动忽然达到了一个顶峰!
寒铁玉的蓝光与天雷石的银白雷光疯狂涌动,几乎要将整个石洞淹没!
冰晶枝残留的调和之力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就是现在!”陆雪琪低喝一声,咬破自己舌尖,逼出一滴蕴含着精纯法力的心头精血,屈指一弹,那滴鲜红的精血化作一道血线,悄无声息地,没入了那光华最盛的剑胚内核之中!
与此同时,她对江小川急声道:“江师兄,逼出精血,以血炼之法,与此剑创建最深联系!从此剑只认你一人,他人再强,也御使不得!”
江小川闻言,毫不迟疑,也立刻咬破舌尖,喷出一口鲜红的精血,混合着自身最后的真元,全力洒向那剑胚!
两股精血,一前一后,几乎同时融入剑胚。
江小川的精血带着他玉清四层的灵力与生命印记。而陆雪琪那滴隐藏在先的心头精血,则蕴含着更精纯、更强大的冰系灵力,以及……一丝属于她的、无比隐秘的生命烙印。
两滴血在剑胚内核相遇,并未排斥。
在冰雷之力与诸多材料的融合场域中,在陆雪琪刻意引导下,它们悄无声息地、缓慢地……交融,缠绕,最后不分彼此,彻底融入剑胚,成为这柄剑最内核、最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轰——!!!
仿佛开天辟地般的一声巨响在江小川和陆雪琪神魂中炸开!并非真实声音,而是法宝成型刹那,灵性初生,与主人产生的共鸣!
洞内所有光华瞬间内敛!狂暴的冰雷之力如同百川归海,尽数收束回那悬浮的剑身之中!
一柄长剑,静静悬浮在石台上方。
剑长三尺三寸,剑身笔直,线条流畅优雅至极,与陆雪琪背后的天琊神剑,竟有八九分相似!
通体以深蓝为底。
靠近剑锷的剑身处,天然形成了两道浅浅的、交错的血色暗纹,一道颜色略深,一道略浅。
剑刃无锋,却自然流转着切割一切的寒意与麻痹感。
剑柄如冰玉雕成,温润贴合。
整柄剑散发着一种纯净、凛冽、又隐含磅礴雷威的奇异气息,与天琊的纯粹清冷、高华神圣不同,更多了几分内敛的霸道与变幻。
成功了。
江小川瘫倒在地,大口喘着气,浑身被汗水浸透,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但他眼睛死死盯着那柄剑,亮得吓人。他的剑!他的本命法宝!冰雷双属性!看起来……好厉害!
而且,怎么觉得……越看越顺眼,越看越亲切,好象它本来就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陆雪琪也微微晃了一下,扶住石台才站稳。她连续两天高强度催动法力,最后还逼出了一滴心头精血,消耗极大,脸色白得透明。
但她看着那柄成型的剑,看着剑身上那两道并生的血色暗纹,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满足的柔光。
她缓步上前,伸出手。
那柄剑仿佛有灵性般,轻轻一震,自动飞入她手中。入手微沉,冰凉,但很快传来一种血脉相连般的温热感,尤其是握住剑柄时,那两道血色暗纹似乎微微发热。
她细细抚摸过剑身,感受着其中磅礴而和谐的冰雷之力,以及那最深处、与自己精血隐隐共鸣的联系。
“此剑已成。”陆雪琪转身,将剑递给挣扎着坐起来的江小川,声音带着疲惫,但很温和,“试试。”
江小川颤斗着手接过。
剑一入手,一种奇异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冰凉,但很快变得温顺,仿佛是他手臂的延伸。
剑身内的冰雷之力对他毫无排斥,如臂使指。他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剑灵初生的、微弱的喜悦与亲近。
“谢谢……谢谢陆师妹!”江小川激动得语无伦次,抱着剑左看右看,爱不释手。
这剑太帅了!比想象的还要好!等等,这造型……是不是和天琊太象了点?简直象是一对……呸呸呸,想什么呢。
“给它取个名字吧。”陆雪琪看着他孩子气的样子,唇角微弯。
取名?江小川挠挠头。
他看着剑身上流动的雷纹,忽然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要不叫“等等”?以后跟人打架,对方冲过来,他大喊一声“等等!”然后趁对方愣神,一剑捅过去……好象有点猥琐,但说不定挺好用?
他赶紧把这个念头甩掉。
这么帅的剑,取这么猥琐的名字,太对不起它了,也对不起忙了两天的陆师妹。
“陆师妹,你帮我取吧。”江小川看向陆雪琪,眼神真诚。
“材料是你帮我找的,炼制是你主导的,我……我就出了点力气。这剑能成,大半功劳是你的。名字,也该你来取。”
陆雪琪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感激和信任,心中那点因为偷偷融入精血而产生的一丝微弱心虚,瞬间被巨大的暖意和某种隐秘的喜悦取代。
他让她取名,是不是意味着……他愿意这柄剑,也带上她的印记?
她目光落在剑身上,看着那深邃的冰蓝与流动的银雷,看着那两道并生的血色暗纹,沉默了片刻。
“此剑以寒铁玉为骨,天雷石为魂,冰雷相生,清正凛冽,隐含天道雷威。”她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石洞中清淅流淌。
“冰魄为色,雷髓为纹,其性刚正,其形……承天琊之韵。”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江小川,眼眸深处似有冰雪消融,春水微漾。
“便叫‘雪川’吧。”
“雪,取其冰清玉洁,亦暗合天琊之‘雪’。”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
“川,江河也,取其容纳百川、奔流不息之意,亦暗合雷霆之动、变化万千。雪覆山川,静默广袤;雷动九霄,其威煌煌。静动相宜,刚柔并济。”
雪川。
江小川默念这个名字。雪川。很好听,很有意境。
而且……雪,陆雪琪的雪。川,江小川的川。这名字……
他心头一跳,抬头看陆雪琪。陆雪琪也正看着他,眼神平静,但耳根似乎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微红。
是巧合吗?还是……
江小川不敢深想,只觉得脸上有点热。
他低头,手指轻轻抚过冰凉的剑身,感受着那两道血色暗纹的细微凸起,低声重复:“雪川……好,就叫雪川。”
从今往后,它就是他的雪川剑。与他血脉相连,心神相通的,本命法宝。
陆雪琪看着他和剑,看着他们之间那种浑然天成的契合,眼底深处最后一丝疲惫也消散了,化作一片柔和的清辉。
洞外,一直紧绷着神经的田灵儿和小白,也感应到了那股冲天而起、又瞬间内敛的磅礴剑意与灵性波动。
“成了!”田灵儿猛地站起来,又期待,又莫名地有些不安。
小白也抬起头,望着洞口,眯了眯眼,尾巴轻轻摆了摆。
不多时,洞口藤蔓晃动,陆雪琪和江小川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江小川手里,握着一柄与陆雪琪天琊极为相似、却散发着冰蓝银白光华的长剑。他脸上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和激动,眼睛亮晶晶的。
田灵儿的目光瞬间被那柄剑吸引。好漂亮的剑!
而且……和陆雪琪的剑好象!她心里咯噔一下,一股说不出的酸涩涌上来。
她看向陆雪琪,陆雪琪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澈,静静站在那里,目光却一直落在江小川……和他手中的剑上。
“小川,剑炼成了?怎么样?”田灵儿压下心中情绪,挤出一个笑容走过去。
“恩!炼成了!”江小川献宝似的把雪川剑递到她面前。
“灵儿师姐你看!陆师妹帮我炼的!冰雷双属性!叫雪川!”
“雪……川?”田灵儿接过剑,手指拂过冰凉的剑身,感受着其中精纯而和谐的冰雷之力,心中震动。
这剑的品质,绝对远超她的琥珀朱绫!听到名字,她手指顿了顿,抬眼看向陆雪琪。
陆雪琪也正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
雪川。
雪。川。
田灵儿忽然觉得手里的剑有些烫手。她扯了扯嘴角,把剑还给江小川:“很……很好。恭喜你了,小川。”
“谢谢师姐!”江小川没察觉她细微的异样,高兴地收剑回……呃,没剑鞘。他这才发现,光有剑,没剑鞘。
“回去让田师叔帮忙炼个剑鞘。”陆雪琪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开口道。
“先收进体内温养吧。以你现在的修为,还不能长时间御使它,需日日以真元心血温养,加深联系。”
“恩!”江小川点头,心念一动,雪川剑化作一道蓝白相间的流光,没入他丹田之中。剑一入体,立刻传来一阵温凉的舒适感,与他的真元缓缓交融。
小白走过来,绕着江小川转了一圈,鼻子动了动,似乎在嗅他身上的气息。然后它跳上他肩头,趴下,闭上了眼。
“回去吧。”陆雪琪说,看向江小川,“你需静修一段时间,稳固修为,熟悉雪川。”
“好。”江小川点头。出来四个月,经历了这么多,他也确实想回大竹峰了。
不知道师父师娘看到他的剑,会不会吓一跳?还有林惊羽和张小凡,应该已经上山了吧?
三人(加一狐)御器而起,朝着青云山的方向飞去。
田灵儿操控着朱绫,飞在江小川身边,看着他因为得了宝剑而兴奋发亮的侧脸,又看看前方陆雪琪清冷挺拔的背影,心里那点酸涩和不安,像藤蔓一样,悄悄蔓延。
雪川。雪川。
这个名字,象一根刺,轻轻扎在她心里。
而前方御剑的陆雪琪,感受着丹田内天琊传来的、一丝微弱但清淅的、对后方某处隐隐的共鸣与亲近感,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雪川。她的雪,他的川。
从此,两柄剑,两个人,有些联系,再也无法割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