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暗了。
太阳落到山后,天边剩下些橘红色的光,把云染得象烧着了一样。
风也凉了,吹在身上,骼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三人找了个背风的山坳,准备过夜。
陆雪琪选了块平坦的地方,抬手,几道剑气射出,削平了几块凸起的石头,又清理掉周围的杂草枯枝。
动作干净利落。
田灵儿撇撇嘴,没说什么,从包袱里掏出块油布铺在地上。
江小川则忙着捡柴火,枯枝,落叶,抱了一大捧回来。
陆雪琪看他忙得一头汗,伸手接过他怀里的柴。“我来。”
她蹲下,手指一搓,指尖冒出一点蓝色的火苗,轻轻一弹,火苗落到柴堆上,“呼”地烧起来。
火光照亮了她的脸,一半明,一半暗,睫毛在眼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陆师妹,你真是什么都会。”江小川忍不住说,也在火堆边坐下,伸手烤火。火焰的热气扑在脸上,很暖。
陆雪琪没说话,只是从自己的储物袋里取出几块用油纸包好的肉,又拿出几根削好的树枝,把肉串上,架在火上烤。
动作很熟练,翻面,撒盐,偶尔刷点油。
油脂滴到火里,发出“滋滋”的响声,香气很快飘出来,混着柴火的烟味,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江小川眼睛都直了。“你……你还会烤肉?”
在他的印象里,陆雪琪这样的仙子,应该是不食人间烟火,弹琴舞剑,喝露水的那种。
烤肉?太接地气了。
陆雪琪抬眼看他,火光映在她眸子里,跳动着温暖的光。“恩。”
“为什么学这个?”江小川好奇。
陆雪琪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回答。为什么学?
因为前世,他爱吃。
因为他受伤时,胃口不好,她变着花样做。
因为他半夜偷吃点心被她抓到,一脸心虚地说“雪琪我饿了”。
因为她想照顾他,想让他吃得好,想……让他离不开她。
但这些,不能说。她垂下眼,继续翻动手里的肉串。“想吃,就学了。”
肉烤好了,外焦里嫩,冒着油光。陆雪琪把最好的一串递给江小川。“小心烫。”
江小川接过,吹了吹,咬了一口。
肉很香,咸淡正好,还有点淡淡的果木香。“好吃!”他眼睛亮了,几口就把一串吃完,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
陆雪琪看着他吃得香,唇角微微弯了弯,又递给他一串。
田灵儿在旁边看着,心里酸溜溜的。
她也带了干粮,是娘做的饼,本来想拿出来给小川吃。
可现在……她看着江小川对着陆雪琪烤的肉狼吞虎咽,看着陆雪琪那自然而然照顾他的样子,手里的饼忽然就不想拿出来了。
“吃你的吧。”她没好气地对江小川说,自己也拿起一块冷硬的饼,狠狠咬了一口。
江小川看看田灵儿,又看看陆雪琪,觉得气氛有点怪,赶紧低头吃肉,不敢说话了。
小白趴在他腿边,闭着眼,尾巴偶尔扫一下。
陆雪琪也撕了一小块肉,放在它面前。小白睁开眼,瞥了那肉一眼,又闭上,没动。
陆雪琪也不在意,收回手,自己慢慢吃着剩下的肉。
吃完饭,天彻底黑了。
山林里静下来,只有虫鸣,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星星出来了,很多,很亮,像撒了一把碎钻在黑丝绒上。
“今晚我守上半夜,田师妹守下半夜。”陆雪琪开口,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淅,“江师兄,你休息。”
“啊?我也可以守夜。”江小川说。
“你太弱了。”陆雪琪看他一眼,语气平淡,象在陈述事实,“需要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江小川:“……”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无法反驳。
玉清三层,在这两位面前,确实是弱鸡。他蔫了,乖乖点头。
他在火堆边找了块还算平坦的青石板,把外衣铺在上面,躺下。
石板很硬,硌得背疼。
他侧过身,看着跳动的篝火,看着火边陆雪琪挺直的背影,和另一边抱着膝盖、盯着火苗出神的田灵儿。
困意慢慢上来。他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他感觉身边多了个人。
不是田灵儿。气息很清冷,是陆雪琪。
她好象在他身边坐下了,离得很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像竹叶又象霜的味道。
然后,一件带着体温的外衣轻轻盖在了他身上。
他想睁眼,但太困了,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他含糊地“唔”了一声,把脸往带着她气息的外衣里埋了埋,睡得更沉了。
夜更深了。虫鸣也歇了,只有风声,和火苗偶尔爆开的轻响。
田灵儿抱着膝盖,看着对面闭目打坐的陆雪琪。
火光在她清冷的脸上跳跃,明明灭灭。田灵儿心里乱糟糟的,有很多话想问,又不知从何问起。
就在这时,她看见趴在江小川腿边的小白,身上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光。白光一闪,狐狸不见了。取
而代之的,是一个白衣银发的女子,慵懒地坐在江小川身边,一只手还轻轻搭在他盖着的外衣上。
田灵儿倒抽一口冷气,眼睛瞪得溜圆。虽然之前就有猜测,但亲眼看见,还是震惊得说不出话。
她指着小白,又看看陆雪琪,嘴唇哆嗦着:“她……她也……”
陆雪琪缓缓睁开眼,看了一眼化作人形的小白,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你也重生了?”田灵儿压低声音,问小白。
她想起自己之前的直觉,想起这只狐狸看江小川的眼神,想起它种种通人性的举动……果然!果然不对劲!
小白没回答,只是伸出食指,轻轻竖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瞥了一眼熟睡的江小川,意思是别吵醒他。
田灵儿咬着嘴唇,心里的苦涩翻涌上来。一个陆雪琪还不够,又来一个?
而且这个……看这姿态,和江小川的关系绝对不一般!
她之前就觉得这狐狸太粘小川了,果然!女人的直觉有时候准得可怕。
“碧瑶也重生了。”陆雪琪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清楚楚。
田灵儿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陆雪琪。“什么?”
“碧瑶。鬼王宗那个。”陆雪琪看着她,眼神平静,“她也回来了。而且,看样子,也没打算放手。”
田灵儿呆住了。
碧瑶?那个魔教妖女?她也……?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瞬间淹没了她。陆雪琪,小白,碧瑶……一个青云天才,一个鬼王宗少主,一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九尾天狐……自己呢?
大竹峰一个普普通通的弟子,修为不如人,心机不如人,连……连了解他的时间,似乎都比她们短。
这还怎么争?
她苦笑,声音低得象自言自语:“陆师姐,你天赋这么好,玉清八层,未来不可限量,何必……何必跟我抢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呢?”
陆雪琪看着她,看了很久。火光在她眸子里跳动,映出某种深沉的、近乎偏执的东西。
“他不是普通人。”陆雪琪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象钉子,“他是江小川。我的江小川。”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熟睡的江小川,眼神瞬间柔和下来,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我的爱,就是自私的,霸道的。我只要他,也只要他属于我。别人再好,再厉害,与我无关。他再普通,再笨,也是我的。”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田灵儿,眼神恢复了清冷,“所以,我不会放手。谁也不能把他从我身边带走。”
田灵儿被她这番话里的决绝和占有欲震住了。
她一直知道陆雪琪对江小川执着,但没想到……是这样的执着。近乎疯狂。
“那你呢?”田灵儿转向小白,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和挑衅,“你修为盖世,活了不知道几千年的老妖怪,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何必也来跟我抢一个……毛头小子?”
小白歪着头,银发在火光下流转着淡淡的光泽。
她看着田灵儿,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慵懒,几分玩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沧桑。
“活得太久,见过太多,反而会觉得,纯粹的东西,最难得。”
小白的声音很轻,象在叹息。
“他很简单,很干净,像山里的泉水。在他身边,很舒服。不用算计,不用防备,不用想太多。而且……”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江小川睡着的脸上,眼神变得很柔:“他对我好。真心实意的好。不是因为我是九尾天狐,不是因为我厉害,就只是……对小白好。这样的好,我很久很久,没遇到过了。”
田灵儿听着,心里更涩了。
是啊,小川就是那样的人。
对谁都好,傻乎乎的,没什么心眼。可就是这样,才更让人放不下。
她想起前世。想起陆雪琪消失,江小川失忆的那段日子。
是她陪着他,照顾他,一点一点帮他重新认识世界。
他依赖她,信任她,最后……甚至娶了她。
那五年,是她生命中最快乐,也最真实的五年。
她是他的妻子,是栖云峰的女主人,他们像世间最普通的夫妻一样,过着平静温馨的日子。
她以为,那就是永远了。
可陆雪琪回来了。
带着她无可辩驳的过去,带着她强势不容置疑的爱,硬生生把江小川从她身边“抢”了回去。
不,不是抢。
是“物归原主”。陆雪琪是这么说的。
而她田灵儿,成了那个“鸠占鹊巢”的人。
那段时间,江小川的记忆在慢慢恢复,在陆雪琪精心的、无微不至的、甚至可以说是“亲密过头”的照料下。
她眼睁睁看着他的目光从对自己的依赖,渐渐转向对陆雪琪的迷恋。看着他们重新变得如胶似漆,没羞没臊。
而她,象个局外人,被隔绝在他们的世界之外。
那种痛,刻骨铭心。
“可是……”田灵儿的声音有些发颤,她看着陆雪琪,眼圈红了。
“前世,他失忆的那段日子,是我陪着他的!是我嫁给了他!我们做了五年的夫妻!那些日子,难道就……就不作数了吗?”
陆雪琪沉默了片刻。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那些日子,谢谢你。”她开口,声音有些低,“谢谢你在他最脆弱的时候,陪着他,照顾他。”
田灵儿眼睛一亮,以为有转机。
但陆雪琪接下来的话,瞬间把她打入冰窟。
“但,那只是意外,是错误。”陆雪琪看着她,眼神平静得近乎残忍。
“因为我‘不在’,因为他‘忘了’。错误,需要被纠正。我回来了,错误就该结束。他本来就是我的,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改变这一点。”
“至于那五年……”陆雪琪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我会用更多个五年,五十年,五百年来弥补。我会让他,彻底忘了那些,只记得我。”
田灵儿脸色惨白,浑身发冷。她看着陆雪琪,看着这个美丽强大、却固执偏执到令人恐惧的女子,终于明白,自己没有任何胜算。
不,或许从来就没有过。在陆雪琪认定江小川属于她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
小白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只是手指无意识地,轻轻缠绕着自己一缕银发。火光映着她绝美的侧脸,眼神有些飘忽,不知在想什么。
夜,还很长。山林寂静,只有篝火偶尔的爆响,和三个女子各自沉重的心事。
田灵儿抱紧了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去。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衣襟。
陆雪琪重新闭上眼,打坐调息。但她的气息,并不平稳。
小白则抬起头,望着天边那轮将满未满的月亮,轻轻叹了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田灵儿擦干眼泪,抬起头,声音沙哑地说:“该我守夜了,你去休息吧。”
陆雪琪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起身走到离火堆稍远的地方,盘膝坐下,闭上了眼睛。
小白也重新变回狐狸,蜷缩在江小川身边,闭上了眼。
田灵儿独自坐在火堆边,添了几根柴。火焰重新旺起来,照亮她孤单的身影。
她看着跳动的火焰,看着熟睡的江小川,看着远处打坐的陆雪琪,和那只假寐的狐狸。
心里空落落的,像破了一个大洞,寒风呼呼地往里灌。
她知道,自己争不过。无论是实力,还是时间,还是……在那个人心里的分量。
可是,让她就这么放弃?她做不到。
至少,现在,他还在她身边。至少,这一世,一切都还没发生。
她还有时间。哪怕,只是一点点缈茫的希望。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绝不放弃。
夜色渐褪,东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