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王宗,狐岐山后山。
风吹过崖壁,带着深秋的凉意。
碧瑶站在崖边,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空桑山轮廓。
九岁的身体还有些单薄,水绿色的衣裳在风里飘,象一片要飞走的叶子。
“少主,该出发了。”身后传来幽姬的声音,平静,温和。
碧瑶没回头。她盯着空桑山的方向,眼睛里有光在闪。那不是九岁孩子该有的光。太深,太沉,像潭水,望不到底。
“幽姨。”她开口,声音脆生生的,但语气很稳,“你说,滴血洞还在那儿吗?”
幽姬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黑衣黑纱,遮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点疑惑,但更多的是顺从。
“在。”幽姬说,“八百年来,圣教多少前辈去找过,都没找到。但洞在那里,跑不了。”
碧瑶笑了。笑得很浅,嘴角弯一下,很快又平了。“是啊,跑不了。”
她转身,往山下走。步子很小,但很稳。幽姬跟在后面,看着她小小的背影,心里的疑惑又浮上来。
少主这段时间,太奇怪了。修炼拼命,枪法精进得快得吓人。
有时候看她练枪,眼神狠得象要杀人。
有时候又看她发呆,盯着远方,眼神空空的,象在看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还有这次。突然说要去找滴血洞,说那里有合欢铃,有天书第一卷。她怎么知道的?
鬼王查了几年都没头绪的事,她一个九岁的孩子,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幽姬想问,但没问。她是看着碧瑶长大的,从那么小一点,长到现在。
碧瑶对她亲,像对母亲。她也把碧瑶当女儿疼。
碧瑶想说,自然会说。不想说,她就不问。
两人下了山,御空而行。碧瑶修为还低,不能长距离飞行,是幽姬带着她。
黑衣裹着绿衣,在云层里穿梭。风很大,吹得碧瑶头发乱飞。她没管,眼睛一直盯着前方。
空桑山越来越近。黑沉沉的山,光秃秃的,像死人的骨头。
碧瑶看着它,心跳快了一拍。
不是怕,是别的。是熟悉,是……疼。
她想起前世。
想起那个山洞,想起黑暗,想起滴水声,想起……那个人。江小川。
他躺在地上,发烧,说明话。她守着他,喂他吃药,擦他额头。
他醒来,看着她,眼睛很亮,像星星。他说,谢谢你。
碧瑶闭上眼睛。风刮在脸上,有点疼。
“少主,到了。”幽姬说,声音把她拉回来。
她们落在空桑山脚。四周荒凉,没人烟,只有风声,呜呜地响,象鬼哭。
碧瑶抬头看山。山很高,很陡,岩石裸露,像被刀劈过。
“入口在哪儿?”幽姬问。
碧瑶没说话。她往前走,踩着碎石,一步一步,走得很慢。眼睛在地上扫,象在找什么。幽姬跟在后面,不出声。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碧瑶停在一处崖壁前。崖壁很陡,上面长着枯藤,黑乎乎的,像蛇。她盯着崖壁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抓住一根藤,用力一拉。
藤断了,簌簌往下掉土。露出后面的石壁,光滑,平整,什么都没有。
碧瑶皱眉。不对,不是这里。她记得……不是这儿。是……她转身,看向另一边。那边有个裂缝,很窄,被杂草遮着,不注意根本看不见。
她走过去,扒开杂草。裂缝露出来,黑乎乎的,往里吹着冷风。
风里带着霉味,还有……血腥味?
很淡,但碧瑶闻到了。她前世在这里待了那么久,对这味道太熟悉了。
“是这里。”她说,声音很轻。
幽姬走过来,看了一眼裂缝,又看了一眼碧瑶。“少主,你确定?”
“确定。”碧瑶说,弯腰,钻进裂缝。裂缝很窄,她九岁的身体勉强能过。幽姬跟在她后面,黑衣在石壁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
里面很黑,伸手不见五指。碧瑶抬手,掌心亮起一团光。
绿色的光,幽幽的,照出周围的环境。
石壁湿漉漉的,长着青笞。
脚下是碎石,踩上去咯吱响。空气里有股陈腐的味道,象什么东西烂了很久。
她们走了一段,裂缝越来越宽,最后变成一个山洞。
山洞很大,很深,往里延伸,看不见尽头。洞顶垂着钟乳石,滴滴答答往下滴水。水滴在地上,积成一个个小水洼。
碧瑶停下来,看着那些水洼。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石头是红的,像血。她记得,前世江小川就是在这里,发现了那七颗红石。
她蹲下来,伸手去摸水。水很凉,刺骨。她掬起一捧,凑到眼前看。水里倒映着她的脸,九岁的脸,稚嫩,但眼神很深。
“少主,小心。”幽姬在她身后说,“这里气息不对。”
碧瑶放下水,站起来。她沿着山洞往里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幽姬跟在她身边,手按在腰间,随时准备出手。
走到山洞尽头,是一面石壁。石壁光滑,像镜子。碧瑶停在石壁前,抬头看。石壁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水渍,斑斑驳驳。
她伸出手,手指在石壁上摸索。摸得很仔细,一寸一寸。幽姬看着她,没说话。她知道碧瑶在找机关,但她不知道碧瑶怎么知道机关在这儿。
碧瑶摸到石壁中央,停住。手指按下去,按到一个凹陷。很小,很浅,不仔细摸根本感觉不到。她用力,凹陷下去,发出“咔”一声轻响。
石壁动了。从中间裂开一条缝,向两边滑开。露出后面的信道,更黑,更深。风从信道里吹出来,带着更浓的霉味,似乎还有……铃铛的声音?
很轻,很脆,叮叮当当,象风吹过屋檐下的风铃。
碧瑶眼睛一亮。她听出来了,是合欢铃。前世她戴着它,戴了几百年。声音刻在她骨头里,忘不掉。
她走进去,幽姬跟上。信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碧瑶走在前面,手里的绿光照亮前路。石壁上刻着花纹,很古老,很诡异。象人,又象兽,扭曲着,纠缠着。
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信道变宽,变成一个石室。石室不大,中央有个石台,石台上放着个铁盒子。盒子锈迹斑斑,看起来很旧。
碧瑶走过去,盯着盒子看。她记得,前世就是在这儿,她打开了盒子,中了古尸毒。幸亏有伤心花,不然……
她抬手,掌心绿光更亮。然后她退后一步,对幽姬说:“幽姨,打开它。”
幽姬点头,上前。她没直接碰盒子,而是抬手,一道黑气从袖中飞出,卷住盒盖,猛地一掀——
黑气喷涌而出,浓得象墨,带着恶臭。幽姬早有准备,袖袍一挥,黑气被震散,消散在空气里。盒子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个铃铛。金黄色,拇指大小,精致得不象话。铃心有条细链,链子也是金的,在绿光下闪闪发亮。
碧瑶走过去,拿起铃铛。铃铛很轻,握在手里凉凉的。她摇了摇,叮当一声,清脆,空灵,像山泉滴在石头上。
声音在石室里回荡,久久不散。
碧瑶握着铃铛,握得很紧。指节发白,微微颤斗。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有水光。
“少主?”幽姬轻声问。
碧瑶摇头,没说话。她把铃铛系在腰上,链子缠了几圈,打了个结。铃铛垂在她腰间,走一步,响一声,叮叮当当。
然后她转身,看向石室另一头。那里有扇石门,门上刻着字,很古老的字,她看不懂。但她知道门后是什么——天书第一卷。
她走过去,抬手按在门上。门很重,推不动。她想了想,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血,滴在门上。血渗进去,门上的字亮起来,发出红光。然后门开了,无声无息。
门后是另一个石室,更大,更空。石壁上刻满了字,密密麻麻,从顶到底。
碧瑶走进去,抬头看。那些字她认识,也不认识。认识是因为前世她看过,背过。
不认识是因为,那是天书,是大道,是本源。
她站在石壁前,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一行一行地看。看到最后,眼睛花了,脑子里嗡嗡响。
她闭上眼,再睁开,石壁上的字还在,闪着光,像活过来一样。
她抬手,手指在虚空中划。划的是那些字的轨迹,是气韵,是道。
划得很慢,很认真。幽姬站在门口,看着她,眼神越来越深。
她知道碧瑶在做什么。她在记天书。不是看,是记,是用身体记,用魂魄记。她在把这些字刻进骨子里,融进血里。
一个九岁的孩子,看天书,像看儿歌。
幽姬心里的疑惑,变成了惊骇。但她没出声,只是看着。看着碧瑶的手在空中划,看着她的眼睛越来越亮,看着她周身的气息开始变化。
起风了。
石室里没风,但碧瑶身边有风。
风很小,很柔,吹起她的衣角,吹动她的头发。
风里有光,绿色的光,从她身上溢出来,像萤火虫,绕着她飞。
她划完了最后一笔。停住,手放下。风停了,光散了。她睁开眼睛,眼里有字在闪,一闪,灭了。
“好了。”她说,声音有点哑。
幽姬走过去,看着她。碧瑶脸上有汗,细细的,在绿光下亮晶晶的。她抬手擦汗,手在抖。
“少主,你……”幽姬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
碧瑶摇头,示意她别问。她转身,走出石室,走回信道,走回山洞。幽姬跟着她,一步不落。
出了山洞,天已经黑了。月亮出来,圆圆的,黄黄的,挂在天上。风吹过,带着凉意。碧瑶站在崖边,看着月亮,看了很久。
腰间的铃铛在风里响,叮叮当当,很好听。她低头,看着铃铛,看着看着,笑了。
“幽姨。”她说。
“在。”
“你说,人死了,能重生吗?”
幽姬愣住。她看着碧瑶,碧瑶也看着她。月光下,碧瑶的眼睛很亮,像星星,但比星星深,比星星沉。
“不能。”幽姬说,声音很轻,“人死不能复生,这是天道。”
碧瑶笑了笑,没说话。她转身,往山下走。步子很小,但很稳。铃铛在响,叮叮当当,象在唱歌。
幽姬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跟上去。
两人御空,回鬼王宗。路上,碧瑶一直没说话。她看着脚下的山川,看着远处的灯火,看着天上的星星。眼睛很静,像结了冰的湖。
快到鬼王宗时,她忽然开口。
“幽姨。”
“在。”
“今天的事,别告诉我爹。”
幽姬沉默了一下,点头。“是。”
碧瑶转头看她,笑了。笑得象个孩子,天真,烂漫。但幽姬知道,那不是孩子的笑。那笑里有东西,很深的东西,她看不懂。
“幽姨最好了。”碧瑶说,声音甜甜的。
幽姬心里一酸。她伸手,摸了摸碧瑶的头。“少主也好。”
碧瑶靠过来,靠在她怀里。很小一团,软软的,香香的。幽姬抱着她,像抱着小时候的她。那时候碧瑶也这样靠着她,说幽姨最好了。
那时候,碧瑶的眼睛很干净,像泉水。现在,碧瑶的眼睛很深,像井。
幽姬不知道碧瑶怎么了。但她知道,碧瑶变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是半年前?一年前?
说不清。就是变了。
变得不象个孩子,象个……象个经历过很多事的大人。
她抱紧碧瑶,抱得很紧。象是怕她飞走,象是怕她消失。
碧瑶在她怀里,闭上眼睛。脑子里是江小川的脸。八岁的江小川,胖乎乎的,眼睛很亮。十岁的江小川,长高了一点,脸瘦了点,眼睛还是很亮。
她想起滴血洞里,他发烧,说明话。她守着他,喂他吃药,擦他额头。他醒来,看着她,说谢谢你。
她想起他唱歌,声音哑哑的,跑调,但好听。唱“世人说什么正邪两派,你的手我也不会放开”。
她想起他抱着她,在黑暗里,在寒冷里。他的怀抱很暖,像火炉。她靠着他,睡得安稳。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象他的眼睛。
快了。她对自己说。再等等。等我再强一点。我就去找你。
这一次,我不会放手。
铃铛在风里响,叮叮当当,象在说,好。
大竹峰后山,江小川打了个喷嚏。
他揉揉鼻子,看看天。天很蓝,云很白,没风。
“谁在念叨我?”他嘟囔,继续砍竹子。
小白趴在他脚边,闭着眼,尾巴一晃一晃。听见他嘟囔,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
江小川砍完一根竹子,坐下休息。他摸摸小白的头,小白蹭了蹭他的手。
“小白。”他小声说,“你说,陆雪琪今天还来吗?”
小白没反应。
“田灵儿昨天生气了,因为我没吃她做的点心。”江小川叹气,“可我吃不下啊,陆雪琪带了一盒,我吃撑了。”
小白还是没反应。
江小川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凑过去,压低声音:“小白,你真是九尾天狐?”
小白睁开眼,瞥了他一眼,眼神象在说:废话。
“那你……”江小川尤豫了一下,“你多大了?”
小白把头转过去,不理他。
江小川挠挠头,不问了。他躺下,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像棉花糖。
他想起陆雪琪,想起她昨天带的那盒点心,花样很多,味道很好。想起田灵儿,想起她昨天红着眼睛跑开的样子。
他叹了口气。
女人,真麻烦。
小白蹭过来,趴在他胸口。毛茸茸的,很软。江小川摸着它的毛,心里那点烦,慢慢散了。
管他呢。他有小白,有竹子,有师兄师姐,有师父师娘。日子挺好的。
他闭上眼睛,睡了。
小白抬起头,看着他睡着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它也闭上眼睛,把头靠在他胸口。
风吹过竹林,沙沙地响。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日子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