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点点头:“知道了。老孙,你先在这等会儿。”
孙有福应了声,退到院门口,蹲在墙根下,摸出半截烟卷点上。
院里,叶问和阿梁正在收拾东西。
两口藤箱敞着,里头是几件叠好的衣衫、几本书、一套茶具。
津门国术促进会拨了处小院作为粤拳分会馆,叶问明日便要搬过去。
周行走过去。叶问正把一本拳谱放进箱底,见他过来,直起身。
“叶师傅,”
周行开口,“巡捕房有些事。午饭,怕是不能陪您和阿梁吃了。”
叶问点点头,神色温和:“这几日,辛苦你了。”
“小事。”
周行笑道,“多亏叶师傅教得好。”
叶问看着他,神色严肃几分,声音低了些:
“附身郭振那人,连我们这等化劲修为,当面也未能瞧出破绽。其本体道行,至少是‘妖人’之境。
他既盯上你,往后务必当心。若有难处,随时来寻我。”
周行闻言心思一转。
‘妖人’之境……
他这段时间,从秦先生手札、鬼市搜罗的零散记载、以及叶问偶尔提及的江湖旧闻里,大致拼凑出术士的境界分野。
最底层是巫觋,多是乡野神婆、出马弟子,能请些小东西,看病驱邪,但自身无甚修为。
往上便是术师,如秦先生之流,精研一门或几门邪术,能驱鬼炼尸、下咒害人,手段诡异,但肉身多半脆弱,惧怕阳刚气血与雷霆正气。
而妖人,则是质变。
据零星记载,此境术士已非纯粹人类,或与妖物合修,或将自身炼得半人半妖,不仅邪术厉害,肉身也强横异常,生命力顽强。
更麻烦的是,他们往往精擅寄生、分身等保命邪法,极难彻底杀死。
化劲宗师,拳意实质,气血如烘炉,寻常刀枪难伤,已不惧普通火枪集火。
而妖人层次的术士,其难缠与威胁程度,正与化劲武者相当。
一个至少是妖人境界的术士,在暗处盯着自己……
周行点点头,眉头一挑:
“那他动作可要快些,不然等我到了化劲,却不知道是谁去寻谁了。”
叶问看了他一眼,摇头一笑,又指了指这小院:
“这屋子租金交到了下月底,你若要寻个清净处,也可来住。”
“多谢叶师傅。”周行抱拳。
叶问摆摆手,继续收拾。
阿梁在一旁捆着被褥,抬头看了周行一眼,闷声说了句:
“周师兄慢走。”
周行对他点了点头,转身出院。
孙有福等在巷口,见周行出来,忙跟上,两人一前一后,拐出老胡同。
日头正高,晒得青石板路面泛白。
电车“铛铛”响着,车厢里塞满了人,窗边露出瓜皮帽和旗袍的边角。
黄包车夫抄近路穿小胡同,脚底板拍在地上噼啪响,嘴里吆喝着“借光”。
电线杆上贴满了褪色的gg,“仁丹”、“老笃眼药”的字迹斑斑驳驳。
两人穿过这片市声,走进南市。
这里更热闹些,说书场子里传出醒木声和零落叫好。
澡堂门口挂着“金鸡未唱汤先热”的红灯笼,三两个只穿汗褡的汉子趿拉着鞋走出来,浑身冒着热气。
两人穿街过巷,走了约莫两刻钟,进了一家叫“登瀛楼”的饭庄。
两层砖木楼,黑漆金字招牌,门口蹲着俩石鼓。
已到了正经饭口,里头坐了大半。
跑堂的伙计肩膀上搭着白毛巾,托着菜盘在桌椅间穿花蝴蝶似的走,嗓门亮堂:
“红烧翅子一盘……慢回身!”
周行和孙有福上了二楼。
二楼伙计是个二十出头的后生,眉眼活络。
见周行衣着寻常但气度沉静,孙有福一副跟班模样,便知趣地引到靠里安静的雅间,麻利地擦了桌,上了茶,递来菜单。
周行扫了一眼,直接报菜名:
“罾蹦鲤鱼、官烧目鱼、炒青虾仁、锅塌里脊、老爆三、坛子肉……再来一盆白米饭。酒……烫一壶直沽高粱。”
伙计笔尖飞快记着,忍不住抬头确认:
“爷,您几位?”
“两位。”
“这菜量……怕是得七八位才吃得完。”
“上就是。”
伙计不再多话,躬身退下。
孙有福听得咋舌,等门关上,才小声道:
“老周,点这么多,我可吃不完……”
周行端起茶碗吹了吹:
“谁说给你点的?这是我的。你想吃什么,自己另点。”
孙有福一愣,讪讪笑了,心里却嘀咕:这位爷的饭量,有些吓人了。
菜上得快,摆满了八仙桌。油亮赤红的罾蹦鲤鱼,炸得酥脆的官烧目鱼段,粉嫩的虾仁,酱色的坛子肉冒着热气。
周行端起饭碗,筷子不停。
他是真饿了。
一日之内,从郭家单挑刘一手,到恳谈会一对十,连场恶战,体力心神耗得七七八八。
如今脏腑空空,胃里象有个窟窿。
他吃得极快,却不算粗野。筷子稳,下箸准,专挑肉厚刺少的地方。
鲤鱼连骨带刺嚼得咔嚓作响,咽下去;目鱼段整块进嘴,两下便没了;虾仁一勺一勺拌进饭里,扒拉进嘴。
腮帮子鼓动,脖颈微见筋络。
孙有福看得眼皮直跳。
这架势,活象饿了三天。那七八人份的菜,肉眼可见地矮下去。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就着米饭慢慢吃,心里翻腾:
这才多久?一个月前,还是个租界小华捕。现在变化大得让人心头发毛。
周行稍微垫吧了些肚子,抬头看向孙有福:
“说吧老孙,具体什么事。”
孙有福赶忙放下筷子,坐正了些,压低声音:
“头一件,是查封慈善会明面据点的事。按您的吩咐,黎督察带人把那几个铺子、善堂都过了一遍,表面干净,没抓到把柄。
不过,照您说的‘有年头、有名人用过的老物件’,暗地里收上来一些,黎督察都让人封存在巡捕房证物间了。
另外,他还通过别的路子,也搜罗了几件古怪东西,一并放进去了。”
周行“恩”了一声,拿起一只鸡腿,连皮带骨嚼碎了咽下去。
孙有福继续道:“第二件,是‘津门判官’那案子。法租界上头催得紧,要成立一个特别搜查队,限时破案。
队长是个洋人,新调来的,叫什么雷诺。”
他说到这名字时,声音不自觉地更低了,带着点忌惮:
“听黎督察说,这洋人来头不小。早年在安南殖民地当军官,有回镇压土着叛乱,他带的排遭遇伏击,死伤大半,
就他一个人,拎着把军刀,摸黑端了对方三个窝点,宰了四十多个带枪的叛匪,全身而退。
后来不知怎么调到了警务系统,专办棘手的案子。这人邪性,甭管什么案子,到他手里几天就破,手段厉害的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