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阔海缓缓吐纳,胸腹微有起伏。
方才那记寸劲对太极锤,震得他气血翻腾,心下一凛。
这年轻人的劲,不仅冷脆,更透着一股厚重,根基深得邪乎。
他脚下弧线趟出,再近。
云手展开,如揽雀尾,又如推山势,一阴一阳的气机将周行隐隐罩住。
右手“按”劲似慢实快,搭向周行左肩。
周行听劲早已提起,肩头微微一缩、内旋,便滑如圆石。
孙阔海指头一空,手腕顺势下拂,化按为采,抓向周行肘关节,同时左掌自肋下悄然穿出,印向周行右肋。
玉女穿梭。
两手阴阳互济,一擒一打。
周行汗毛一竖,孙阔海肩动、腰转、气涌的征兆,纤毫毕现。
他右肘一沉,卡在孙阔海“采”手的手腕处,让其无法抓实。
同时,左同时左臂顺着对方掌路,同样一记“标指”对刺而出,后发而同至,直取孙阔海掌心劳宫穴!
以攻对攻,以点破面!
孙阔海心头一震,对方竟似能预读他的劲路!
他急变招,左掌化印为圈,欲以“云手”化开这记凶险的标指。
周行那记标指却在中途骤然一停,变指为掌。
寸金勃发!
“啪!”
孙阔海只觉小臂一麻,左臂劲力瞬间散了三分。他脚下急退,欲重整旗鼓。
周行却如影随形,脚步一滑,仍是咏春转马,却带着八卦游身的圆活,始终贴在孙阔海五尺之内。
双手或摊或膀,或标或枕,招式简练,却总在孙阔海换劲的节骨眼轻轻一碰、一引、一截。
孙阔海越打越心惊。
他的太极听劲也算小成,能预估对手劲力大致流向。
可周行似乎不止于“听”,更近乎“察”,总能快他一线,仿佛他念头刚动,对方已等在那里。
太极听劲,练到深处,便是“人不知我,我独知人”。
但怎么可能?
这种上层“听劲”功夫,没有几十年“刷”劲如何练得出来。
这人才多大?
“砰!啪!嗒!”
几声或闷或脆的响动在戏楼里炸开。
两人身影交错,快得让人眼花,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孙阔海守多攻少,呼吸急促,步伐已见凌乱。
“砰!”
孙阔海又被一记刁钻“枕手”震得身形微晃,中门洞开,只得一记“单鞭”挥出,以攻代守。
就在此时。
侧里,一直静立的吴六指,身形一晃。
脚下青砖“咔”一声脆响,人如炮弹出膛,弹射而来!
八极拳讲究“硬开硬打”,他这一扑,没有任何花巧,合身便撞!
八极拳,贴山靠!
这一靠,凝聚了他数十载苦功,暗劲含而不露,触之即爆,专碎人脏腑骨头。
真如卡车迎面撞来。
更阴险的是,他冲撞的路线,恰好封死了周行避开孙阔海“单鞭”的退路!
前后夹击,险到极致!
周行听劲全开,背后那如山撞来的劲风、正面孙阔海迎面甩来的“单鞭”,几乎同时及身。
刹那间,他腰脊如大蟒拧转,脊骨“咯咯”轻响,身子硬生生向侧方转开半尺,险险让过那记凶险的贴山靠。
劲风擦背而过,衣衫被刮得紧贴皮肉。
吴六指一靠落空,眼中凶光一闪,仿佛早有预料。
他去势不停,借前冲之力,腰身一转,右臂如大枪回甩,一记“回身肘”砸向周行后脑!
与此同时。
他回甩的右臂袖中,一道乌光无声滑出!
乌光长约七寸,形似峨眉刺,尖端幽蓝,带着股甜腥气!
淬毒短刺!
戏楼里惊呼炸响!
孙阔海怒目圆睁,打出一半的“单鞭”骤停,怒吼一声:“吴六指!”
一切都在瞬息之间。
周行汗毛乍起。听劲、视觉、乃至对危险的直觉,在这一刻拧成一股。
一点灵光乍现。
他拧转到极致的腰身猛然回弹,力从地起,整条脊椎节节贯通,如强弓开弦,嗡嗡作响。
右肩关节、肘关节、腕关节依次炸响,拉伸,打开!
整条右臂仿佛瞬间长了一截,不再是拳掌,而是一杆无形大枪的枪尾。
他身体后仰,右臂却借着这股回旋崩弹之力,从自己肋下空门,如毒龙出洞,反手向后捅出!
臂如枪杆,拳如枪尖!
后发,而先至。
回马枪!
暗劲、螺旋劲、崩炸劲,合著一往无前的枪意,尽数轰入!
“砰!噗!”
仿佛大枪穿透血肉的闷响。
吴六指前冲的身形猛然僵住,双眼凸出。他缓缓低头,看向自己胸口。
周行并拢的指尖,自他心口透入,无形暗劲从他后背穿出。炸开一圈血花。
快,准,狠。无半分多馀,仿佛这反手一扎已演练过千万遍。
吴六指张了张嘴,涌出大口带着内脏碎块的黑血。
他眼中凶光迅速涣散,晃了晃,直接挺向后倒去,“砰”地砸在青砖上,溅起些许尘埃。
死了。
周行抽手,后退,甩了甩拳峰血珠。
“不如刘一手。”
他心里默念。
这一记枪形暗劲,是他结合刘一手绝命一枪的形,假郭振孤注一掷的势,虎符信物沙场血战、形意大枪的意。
灵感浮现,自然而然。
周行瞥了一眼吴六指横在地上的尸体。
武术便是如此。
有时候,两名高手能缠斗半个时辰,劲力招式往复试探,难分轩轾。
有时候,生死输赢,就在这一念之间,一招之内。
场中一片死寂。
只有汽灯燃烧的滋滋声,和浓重的血腥味弥漫。
孙阔海早已收势退开,看着地上吴六指的尸体,脸色变幻,终是长叹一声。
他深吸口气,双手抱拳,对着周行,一揖到底:
“周师傅……孙某,心服口服。”
他直起身,眼神清明:“今日方知,人外有人。他日若周师傅有暇,孙某的太极听劲一些粗浅心得,可供探讨。”
周行微微颔首,同样抱拳:
“孙师傅承让。今日仓促,他日定当登门请教。”
他对这位讲规矩、有武德的太极高手,并没有太多恶感。
且他因信物得了太极听劲,对于太极其他拳术,涉猎未深。孙阔海的邀请,或许能完善太极拳的路子。
两人交谈后,戏楼里才象解了冻,声浪轰然爆发。
惊呼、议论、倒吸冷气之声交织。许多人这才看清场中情形:
赵德彪蜷在墙角,咳着血沫,眼神涣散;地躺拳师抱着断腿呻吟;洪拳汉子坐着喘粗气;
八极拳师跪地不起;劈挂、查拳两人倒地挣扎;燕青拳手缩在人群边胆战心惊;
陈鹤鸣瘫在地上,身下一滩污血,人事不省;吴六指直接成了一具渐渐冰冷的尸体。
泾渭分明。
只是看不惯南拳北传、被迫应战的,周行手下留了情,未伤根本,躺几日便能恢复。
赵德彪这种又蠢又坏、嘴毒心恶的,废了功夫,后半生与病榻为伍。
陈鹤鸣这种阴险歹毒、煽风点火的,彻底毁了根基,形同废人。
而吴六指这种比武用喂毒暗器、明显心术不正乃至可能别有身份的,直接打死,干净利落。
分寸拿捏,让人脊背发凉,又挑不出大错。拳脚无眼,何况对方用了毒刺。
楼上楼下,百十道目光,此刻全聚在周行身上。
佩服,忌惮,畏惧,复杂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