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行那声“一起上”砸在地上,戏楼里先是一静,接着便炸开了锅。
那被点到的十人,脸色顿时精彩。
赵德彪脖子一梗,瞪眼就要骂,却被旁边陈鹤鸣用眼神止住。
陈鹤鸣脸上阴晴不定,扫了扫左右,眼角一抽,忽然笑了:
“周师傅,你这是……要拿我们哥几个,当你扬名立万的垫脚石?赢了,你名动津门;输了,你也算条‘好汉’。
这帐,怎么算都是你划算。我们哥几个,赢了不光彩,输了更丢人。这赔本买卖,谁做?”
这话说到其馀几人心里。有人皱眉不语,有人捻着手指,有人吹胡子瞪眼,大多露出抵触神色。
台下嗡嗡的议论声浪般卷过来。
“一个打十个?狂得没边了!”
“……失心疯了吧?”
“这年轻人,这是闹哪出?”
“周小友!”
也有亲眼见过周行“七日明劲”的,如程义安就忍不住劝道,“拳怕少壮,也怕人多!切莫意气用事!”
宫二静静看着,目光落在周行挺直的背脊上。
就在这嘈杂声中,叶问站了起来。
青布长衫,干净利落。
他先是望向主位的宫宝田,微微颔首。接着走到栏杆边,没看那十人,只看着周行的背影。
“周行既是我记名弟子,”
叶问开口,声音依旧沉稳,“他今日站在这儿,说的话,便代表我叶问,代表咏春一脉。”
他目光转向那十人:
“此战,他若输了。我叶问,即刻离席,今夜便上火车回南方,此生不再踏足津门,‘南拳北传’四字,从此休提。”
话音落下,满场针落可闻。
赌注太大,叶问这话,是把自个儿半生名声、南下宏愿,全押在周行这一双拳头上了。
叶问没再说“赢了如何”。不必说。输了就滚,赢了,自然一切都有了。
陈鹤鸣脸上那点假笑彻底没了。他盯着叶问,又看看周行,眉头紧皱。
应战,赢了不光彩,输了更难看。
可叶问把话说到这份上,不应战,就是他们十人怕了,连累北地拳师被说成以多欺少还畏战。
宫家、张家,还有在场这么多眼睛,以后还怎么混。
陈鹤鸣腮帮子紧了紧,抬眼看向主位。
二楼主位,宫宝田眼皮都没抬,手里山核桃缓缓转着,没说话。张占魁端起凉透的茶碗,啜了一口,喉结滚动。
这是默许了。
‘打就打,这周行还真有三头六臂不成!’
陈鹤鸣心一横,最终咬牙,抱拳:
“既然叶师傅把话说到这份上……晚辈等人,只好奉陪了。”
其馀几人见状,也只得硬着头皮上前。
宫宝田这才抬眼,扫了扫场下:
“既如此,划道吧。场中为界,出圈或倒地十息不起为负。切磋较技,点到为止。”
老爷子停顿半刻,声音沉了半分:
“拳脚无眼,各自小心。”
规矩定了。
楼下的桌椅被迅速清开,空出更大一片青砖地。人群向后挤了挤,留出圈子,无数道目光灼灼地盯在场中。
周行独自立于圈心,黑衣,短打,勾勒出肩臂流畅的线条,腰身收得紧,象一把入鞘的刀。
对面十人散开,成一个不规则的半弧,隐隐成合围之势。
左首是赵德彪,燕青拳的短打架子,脚尖点地,身子微微前倾,眼神狠里透着虚。
他旁边是陈鹤鸣,白猿通背的起手式,双臂松垂,指尖内扣。
再往右,是个黑塔般的八极拳师,桩步沉得象生了根,拳头有海碗大。
他旁边蹲着个矮壮汉子,手撑砖面,像蓄势的冬瓜,是练地躺拳的。
边上是个臂膀粗壮的洪拳汉子,骼膊比常人大腿粗。
还有个脚步轻浮的燕青拳手,脸色发白。
一个使劈挂掌的拳师,脸上挤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一个怒目圆瞪的查拳汉子,喘着粗气。
还有两个暗劲高手。
一个是穿灰布褂的太极师傅,云手起式,眼神最为沉静。
另一个正是之前叫“叶师傅下来”的吴六指,此刻面无表情,只反复活动着手腕。
十个拳师,十样架势,十双眼睛,钉子似的钉在周行身上。
两个暗劲。八个明劲,功夫有深有浅。
人傀相与河魃相是周行的底牌,不会在众人眼下使出。
只以拳术论,这将是场苦战,若是实打实中上一记暗劲,或被连续几记明劲打在身上,胜负难料。
“请。”
周行抱拳。
“请!”
十人杂乱的应声未落,赵德彪第一个捺不住!
他脚下一蹬,人如瘦鹞扑食,直扑周行左侧。
燕青拳讲究“轻灵巧快”,他这一扑,确有几分燕子抄水的轻捷,右手并指,直戳周行左眼!
几乎是同时,右下方黑影一卷,那地躺拳师贴地滚来,双臂如铁箍,直抱周行双腿!
这是地躺路数里的“乌龙绞柱”,一旦被缠上,下盘立失。
上下齐攻,狠辣默契。
周行没动。
眼看指锋距眼睫不过三寸,地下的手也将触及脚踝……
他左脚忽然向后撤了半步。
身子随之微微一转。
赵德彪那志在必得的一指,擦着他耳边刺空。地躺拳师抱来的双臂,也只捞到一团残影。
两人招式用老,身形微滞。
刹那间,周行动了。
他撤后的左脚猛然踏前,划了个极小的弧,抢到赵德彪外侧。
右手五指微拢,如鸟喙,在赵德彪戳出的右臂肘弯处,轻轻一啄。
“嗒。”
一声轻响,像竹筷敲在空碗上。
赵德彪整条骼膊骤然一麻,仿佛被抽了筋,软软垂下。他脸上狠色瞬间变成惊骇,张口欲呼……
周行啄出的手顺势下滑,手腕一翻,掌心按住他胸口,轻轻一推。
暗劲微吐。
“砰!”
赵德彪如被重锤当胸擂中,浑身一震,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一口血喷出,整个人倒飞出去,砸翻一张桌子,杯盘碎了一地。
他蜷在地上,咳着血,想爬,却怎么也起不来。胸骨裂了,心肺经络被暗劲所伤,日后动武必咳血力衰。
废了。
‘果是个没脑子的。’
周行暗哂一声。
一招。
废一个。
满场惊呼还没炸开,地下的拳师见势不妙,双腿急蹬,想向后滚开。
周行看也不看,左脚尖顺势向下一踩,精准落在他左腿膝关节侧面。
“咔嚓。”
令人牙酸的脆响。
地躺拳师发出一声惨嚎,抱着扭曲的左腿,蜷在地上翻滚。
第二个。
从扑到倒,不过三息。
剩下八人,瞳孔骤缩。
“围住他!”
陈鹤鸣尖声喝道,自己却向后缩了半步。
几人立刻散开,成合围之势。
黑塔般的八极拳师与粗臂的洪拳汉同时低吼踏前,一左一右,八极顶心肘与洪拳猛砸,如两扇铁门轰然合拢,封住中路。
脚下踩风的燕青拳手身影一晃,如鬼魅飘向周行侧后,掌影罩向背心。
劈挂拳师与查拳汉子则从两翼迂回,蓄势待发。
真正的合围,此刻才成。
周行深吸一口气,钓蟾劲无声急转。
听劲之下,八人攻势并非铁板一块。
八极拳师的肘更沉,快一线;洪拳汉的拳稍散,慢一分;燕青拳手的掌最飘,意在干扰;
侧翼两人,脚步虚浮,心怯未定……
而两个暗劲高手,都未合拢,似在等待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