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换个新天(1 / 1)

陶朱公没掺和围攻,一边往车厢另一头退,一边双手缩在袖里急急掐算,口中念念有词。

对上周行的目光,他脸上肥肉一抖。

陶朱公低喝,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几张泛黄契约上。

契约无火自燃,火光惨白。

车厢内,三具血还没凉的尸体,突然抽搐起来。

皮肉下鼓起游动的包块,随即“噗”地裂开,钻出三条血肉模糊的细长鬼影,发出算盘珠子碰撞般的脆响,扑向周行。

紧接着,旁边那个被烟杆捅死的术士,七窍冒出黑烟,凝成一张扭曲的怨毒鬼脸,张口咬来。

陶朱公在鬼市这些年,专做“机缘”“命数”的买卖。

契约里常埋着一手,凡抵押“福报”“气运”者,可由他强行“收帐”。

交易次数越多,时间越久,越得心应手。

此刻,他连刚死的尸体都不放过,用旧契强拘残魂!

周行心头一凛。

这些玩意儿虽不如之前的小鬼灵动,但沾着刚死的煞气和怨念,更添一份阴毒。

刚出世,车厢便凉了几分。

他脚下步法急变,在座椅间折转,手中短刀在空中一闪。

“刺啦。”

一条血肉鬼影被划成两半,空中一扭,竟化作两条,又扑上来。

一条鬼影擦过他左臂。

周行只觉手臂一麻,像被冰锥扎了一下,气血微滞。

那怨毒鬼脸更是张嘴无声嘶吼,直扑面门。

他脚步腾挪,手中短刀舞成刀花,被擦中便用【人傀相】硬抗。

场面一时僵住,气血却在不停消耗。

这术法有些诡异,不能愣上。

秦先生手札上提过,阴邪魂体未稳时,最怕秽物污血。

他迅速环视一圈,心里有了点子。

身形一晃,从鬼影圈子中窜出,左手闪电般探出,抓起旁边小摊上一个敞口的黑陶罐,

朝着鬼脸和追来的血肉鬼影劈头盖脸泼去!

陶罐里是泡着“佛手盗遗蜕”的腌臜物。

“嗤!”

腌臜物泼中鬼脸和两条鬼影,竟象滚油浇雪。

鬼脸凄厉尖啸,黑烟剧烈翻腾。血肉鬼影更是冒起白烟。

陶朱公脸色一变,急忙操控剩馀鬼影散开。

有门!

周行趁机抓起摊子上其他瓶瓶罐罐,也不管是什么,一股脑砸向这些鬼东西。

他眼疾手快,对面无论如何躲都避不开。

“嗤——”

鬼脸消散,血肉鬼影也形体模糊。

它们本就是刚拘的残魂,被这污秽阴物一冲,近乎溃散。

周行抓起一个油纸包,入手沉甸甸不知是什么,奋力砸向陶朱公!

陶朱公闪身躲开,油纸包砸在车厢壁上破裂,洒出些黑色粉末和金属碎块。

周行揉身扑上,短刀直刺。

陶朱公惊骇,袖中飞出一串康熙通宝。

铜钱叮当急旋,泛起微光布成“金钱盾”。

“铛!”

短刀斩在盾上,火星乱迸,刀锋被滑腻阻力带偏。

陶朱公闷哼一声,嘴角溢血,跟跄后退。维持这“盾”,耗的是他多年攒下的“财气”。

他嘶声大吼,掏出那张与周行刚立下的契约。纸上墨迹未干,他一口心头血喷在上面。

契约纸“呼”地燃起幽绿火焰,火焰中浮现出周行按下的指印和生辰八字。

周行猛觉心脏一紧,仿佛被无形之手攥住,气血逆行,眼前发黑。

举手投足变得沉重迟缓,精力飞逝,耳边窸窸窣窣,像无数人念着帐本。

那契约之力通过生辰八字为引,要强行抽走他的气运根基!

陶朱公自己更是摇摇欲坠,面如金纸,眼中却露出狠色与期待。

这一式,他耗的是自己根本寿命,赌的是契约成立、因果锁定。

但下一秒,他脸色骤变。

契约火焰剧烈摇晃,指印虚影明灭不定。

他感觉自己在抽一口空井,耗尽全力却捞不上水。

有反应,却无法牢牢抓住,更无法顺畅抽取!

“怎么回事?!”

陶朱公心头大骇。他从未遇过这种情况。

就在他心神失守的刹那,周行拳意勃发!

他脊背如大龙般弓起,浑身筋骨发出低沉而密集的嗡鸣,明劲巅峰气血已催到极致。

从绿灯区一路杀穿红灯区所积的杀伐气势,化为一股“有我无敌”的暴烈拳意,轰然冲垮那滞涩的契约束缚!

“死!”

他一步踏前,刀光再起!

陶朱公“哇”地喷出一大口血,契约反噬让他瞬间萎靡。

金钱盾光芒黯淡。

周行第二刀已到。

陶朱公跟跄倒退,已退到两节车厢连接处的死角,背脊抵死冰冷的金属厢壁。

他看看远处紧闭的生门,又看看近在咫尺的周行和身后破洞外的恐怖阴影,脸上肌肉扭曲。

“我收罗机缘……拨了半辈子算盘,”

他喘息着,血沫从嘴角不断溢出,“算来算去……生门在车外……死门在车内……反倒是我自己撞进来……”

周行踏进最后三步,刀尖抬起,稳得象焊在半空。

“你夺了那么多人的气运,”

他声音沙哑,“就没给自己算算总帐?”

陶朱公眼神涣散,沾血的手无意识地去摸地上散落的算盘珠,喃喃道:

“丁卯年……二月……赊福报……利息……利滚利……坏帐……全是坏帐……”

突然他眼珠瞪得滚圆,放声惨笑:

“你周行杀不了我,天意佑我……天意……”

“天意若是保佑你这样的人……”

周行手腕一沉,“那就换个新天。”

刀光掠过。

嗤。

一声轻响。

陶朱公肥硕的身躯沿着厢门缓缓滑倒,颈间一道红线扩大,染红了绸衫前襟。

他眼睛还圆睁着,望着顶棚摇晃的煤气灯,再无神采。

手里,还虚握着几颗裂开的算盘珠。

周行收刀,扶住座椅,胸腔如风箱起伏。

那契约反冲和连番恶战,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缓了几息,才直起身。没看尸体,转身往回走。

周行记得那个卖虎符的摊位,他要问问郭振的信物是从哪里得来的。

穿过凌乱的车厢,绕过散落一地的杂碎和姿态各异的尸体,他来到那个角落。

摊子在。

人没了。

那干瘦老头蜷在阴影里,一只手死死攥着那枚指骨铃铛。

眼睛瞪出眶外,脖子上有一圈乌黑发亮的勒痕,指甲缝里塞着黑色纸灰。

也不知是被谁杀死的。

周行蹲下,掰开手指,抠出秦先生的指骨铃铛。

骨铃入手,冰凉刺骨。

他掂了掂,自语道:“这玩意儿,有点邪门啊。谁沾谁倒楣。”

也就自己命硬。

把铃铛揣回怀里,他撑起身,靠在车厢壁上,体力渐渐回暖。

他抬眼望向车厢另一头那扇破门。

河魃“梁满仓”的触手仍在挥舞,但已能看出强弩之末的疲态。

幅度小了,速度慢了,不再疯狂拍打,有时只是无力地扫过门框。

一条触手软软地耷拉在门边,黑血滴滴答答,在车厢地板上积了一小摊。

臂环已还,它执念未消,凶性仍在,但此刻已经力竭……

周行提刀走了过去。

腥风扑面,带着水腥和腐烂的气味。

“梁兄,你帮了我不少忙。”

他目光扫过那疲软的触手和伤口:

“现在,我来助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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