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墙后,了望塔上,草丛里……
二、四、六……
一共七根半的管子,对着自己。
毕竟有一根,都歪到姥姥家去了,要是真开枪,打中谁还真说不好。
凌赶忙缓缓将双手举过头顶。
她现在很怕。
怕这里面万一有个帕金森,不小心走火……
打中她刚贷款提的新车。
“你们混蛋!赶紧把枪放下,谁允许你们用枪指着凌小姐的!”一个大脑袋,从铁皮墙的一处豁口里探出来。
瓦连京,一个满嘴就剩一颗牙的老头。
如果非要形容一下他那张脸的话,凌觉得比喻最合适。
水滴鱼。
学名软隐棘杜父鱼。
甚至那种全身没有骨头的性格,也是如出一辙。
“凌小姐!您真的将我孙女带回来了!谢天谢地!来来来快请进……”
说完,回头对着身后大喊:
“打开大门!把我们伟大尊贵的牧人,凌小姐,请进来!”
伴随着引擎的激活声,绞索的哗啦声。
出入小镇的铁皮大门,一点点抬起,露出后面标准的后腐海人类聚落——
斑驳、杂乱、乌烟瘴气。
一下子将毕加索的画作,抬进了写实派。
凌当然不能就这么轻易进去,至少车不能。
毕竟,万一一会真打起来,刮坏就不好了。
正好,他们也不让车和枪进小镇。
卸下腰间的左轮,连同车钥匙一起拍到门口一处小亭的柜台上:“车顾好,不然给你腿打断……”
这里是专为旅人们,寄存战马和枪械的地方。
牧人也不例外。
左手拎小猫一样牵着四百衣领,右手夹着伤痕累累的头盔,迈步走进门后的烟火气息。
“哎呦……我的宝贝孙女!让姥爷看看……”
噔噔噔,踩踏破铁梯的脚步声,瓦连京从铁皮城墙里甩了几个弯,小跑到凌跟前,满脸堆笑:
“刚才真是……真是对不住啊凌小姐!小孩们不懂事儿,紧张过头了,嘿嘿……
“您可真是我们乌兰乌德的大英雄啊,连那些吃人的疯子都干掉了!”
凌没搭理他。
只是将四百换到远离瓦连京的一边,
拎着她钻进横穿小镇中心的,也是唯一的“商业街”。
一眼能望到头,两侧都是乌烟瘴气的档口。
破木板、烂帆布、生锈铁皮。
以经营那些好欺负的蛋白质为主,零星几家维修铺和金属加工摊位。
而且,多是半大的孩子在经营。
最年长的,也不过二十五六。
没错,这里有一条做生意的街道。
或者说,整个小镇,本质上就是一小段,被铁皮保护起来的小吃街、休息站、补给点……
虽然现在愿意深入腐海的人越来越少,一年到头,也没有几个人能路过这里。
但乌兰乌德的人,似乎已经习惯作为一个“旅游小镇”,经营他们的服务。
不是狩猎,没有工业。
瓦连京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凌的冷淡并未影响他。
只是亦步亦趋的跟在凌身后,喋喋不休。
无非就是夸赞她厉害,感谢她恩情,强调吃人的危害……
巴拉巴拉。
“吃。”凌随手抓过两个滋滋冒油的大号四脚蛇,塞到四百手里。
头也不回,一指身后的瓦连京:“他付。”
“嗨……”瓦连京赶忙咧着嘴,伸手从裤腰带夹层里,摸出一颗包浆的子弹,扔到摊位上,对着凌拍胸脯:
“凌小姐!您是咱们家天大的恩人!乌兰乌德的贵客!还吃这些做什么?
“呃……要是您愿意赏脸,屈尊挪步,就去小老儿我那寒舍坐坐!
“小老儿请您吃面条!烂肉面!墙里来的谷子!”
“这么重要的事儿,下回要最先说。”凌终于对这个小老头,说了进镇子以来的第一句话。
肉,腐海里的稀缺资源。
虽然看起来到处都是,但能打得过且能吃的,不多。
再加之动物越来越稀少,且大多腐化值不低。
在墙外,“烂肉”,就成了从乱七八糟昆虫身上刮下来,没有特定分类的肉。
但这面……
旧时代谷物特有的香气。
每一次品尝,都能将凌带回儿时街边的小馆。
那时候她最喜欢、印象最深的是灌肠。
那是真好。
小刀旋,羊油煎,冒着小泡吱呀呀外焦里嫩……
坐在摊边,一根签子插着,就着蒜汁滚烫入口,还真不比肉差多少。
看配料,本就是普通的淀粉坨子,想好吃,就得老老实实按照最老的工序才对味。
等再长大些,又都乱来,又切又炸,还素油。
再后来,想要这一口,她都网上买荤的内黄灌肠,自己煎。
凌擦擦嘴,将身前的豁口铁锅推到桌子一边:“地图呢?”
“啊……啊?啊啊啊……对。”看着桌子对面,凌抱着锅吃完一整锅珍贵的谷制品,瓦连京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
合著刚才先给小姑娘来两串烤壁虎,是怕她跟你来我这挨饿是吧?
快速调整好面部表情,瓦连京讪笑:“嗨,这是必然的,只是您刚回来,跟那野蛮的疯子一定消耗了不少精力,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他们还请我吃饭了呢,把地图给我就行了。”
“哈哈哈……您真幽默。只不过……小老儿这没有地图……”
“哦……”凌噌的抽出桌边立着的横刀,准备执行“pnb”。
“别别别别……冷静,凌小姐,冷静。我意思是,没有你说的那种地图,这去那黑塔的路线,都在小老儿脑子里呢……”
咔——
凌将刀又推了回去:“告诉过你,重要的事儿要先说,差点把我的地图害死。”
“…………”
“你的意思是,你要亲自带我去?”
“必须的……”
“什么时候能走。”
“三……”
噌——
“随时都能走……”
“那明天早上吧,我带四百去旅店住,明早,太阳刚过地平线,在大门口集合……”
说完,拎着四百头也不回的推门就走,也没给瓦连京再说话的机会。
铛、铛、铛……铛铛……
破旧的铁门,在门框上弹了几个来回,终于关严实。
凌的脚步声也远了。
里间的破布帘子掀开,三个打着赤膊的半大小子,拎着土枪出来:
“头儿,咋不动手呢?还是说今天晚上在旅店……”
“别……”瓦连京表情恢复了往日的阴沉,嘴角向下耷拉着,看起来更象水滴鱼了:
“这娘们不是咱们能解决的……
“刚才在门口的时候,谁让你们露头儿的?
“告诉你们多少次,要多观察。
“没看见她骑回来那辆电单车,和走的时候那辆不一样吗?”
“那咋啦?”其中一个半大小子上前一步。
“哼……那咋啦?”瓦连京冷哼一声,拿起桌上的破罐头盒,喝了口水:
“那可是当年铁血狼母的座驾,不是解决了十几二十几个食人族,就能拿到手的……”
三个小子闻言,面面相觑。
瓦连京揉揉眉心,掏出怀里的纸条,看了最后一眼。
扔进壁炉里烧掉。
“哼……我不信真的只有她一个人……”
“准备车,明早出发,百汇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