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的“留下”,并非一句空话。
当他说出那三个字后,便如同一个被抽走了所有情绪的木偶,沉默地接过了江晚手中的粥碗,机械地、快速地将其喝得一滴不剩,甚至没有品尝出那寡淡的粥水里是否掺杂了别的什么。
然后,他放下碗,拄着腰刀,一步步挪到门口,看向外面已经开始苏醒的寨子。晨曦微露,炊烟袅袅,妇人们忙碌着生火做饭,几个早起的寨民正在空地上活动筋骨。
“需要我做什么?”他转过头,问站在他身后的江晚,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江晚看着他苍白而坚定的侧脸,心中微微一动。她指了指不远处堆放着的一些木柴:“今天先跟着劈柴吧。力气活,但不用动什么脑子,适合你现下恢复。”
陆沉舟点了点头,没有多馀的话,径直走向那堆几乎有他人高的木柴,拿起旁边一把看起来颇为沉重的斧头。
他从未干过这种粗活。在陆府,莫说劈柴,便是他自己的衣衫都极少亲手触碰。斧头入手沉重,远超他惯用的刀剑。他深吸一口气,回忆着记忆中那些杂役劈柴的动作,将一截圆木立起,双手抡起斧头,用力劈下!
“咚!”
一声闷响,斧刃歪斜地砍在木柴边缘,只留下一道浅痕,巨大的反震力却让他虎口发麻,本就虚弱的双臂一阵酸软,斧头险些脱手。
旁边几个正在干活的寨民停下动作,看了过来,眼神各异,有好奇,有漠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篾。显然,这个新来的、细皮嫩肉的“少爷”,在他们眼中并没什么分量。
陆沉舟脸颊微微发热,那是羞耻的感觉。但他没有停顿,再次举起斧头,调整角度,用尽全身力气,再次劈下!
“咚!”
“咚!”
“咚!”
单调而沉闷的敲击声在清晨的寨子里回荡。他劈得毫无章法,效率极低,往往需要十几下才能勉强劈开一截木柴。汗水很快浸湿了他单薄的衣衫,额头上的青筋因用力而凸起,手臂酸痛得如同不是自己的,虎口更是被磨出了水泡,火辣辣地疼。
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重复着举起、劈下的动作。仿佛要将所有的悲痛、仇恨、无力感,都随着这一斧一斧,劈进这坚硬的木柴里。
江晚在不远处晾晒着野菜,目光时不时地飘向那个倔强而笨拙的身影。她能看出他的吃力,也能看出他那股近乎自虐的狠劲。她没有上前帮忙,也没有出言指导,只是默默地看着。
中午吃饭时,陆沉舟领到的是一碗掺杂着野菜和少量糙米的饭,以及一小块咸菜。这对于过去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他而言,简直是猪食。但他只是默默地接过,走到一个角落,快速地扒进嘴里,甚至没有仔细咀嚼,仿佛只是为了补充体力,完成一项必要的任务。
下午,他被安排去清理寨子外围排水沟里的淤泥。恶臭扑鼻,泥泞不堪。他挽起裤脚,毫不尤豫地跳了下去,用简陋的木铲,一铲一铲地将乌黑的淤泥挖出,甩到岸上。污物溅到他的脸上、身上,他也只是随手抹去,继续埋头苦干。
一连数日,皆是如此。
劈柴、挑水、清理杂物、修缮栅栏……什么活最脏最累,他似乎就主动去做什么。他很少说话,几乎不与其他寨民交流,象一头沉默的、只知道干活的老黄牛。他的手上很快布满了水泡和厚茧,皮肤被晒黑了不少,原本还有些虚浮的身体,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反而渐渐凝实了一些。
寨民们对他的态度,也从最初的好奇和轻篾,渐渐转变为一种带着些许认可的麻木。在这个生存艰难的寨子里,一个肯下力气干活、不惹是生非的人,总归是受欢迎的,哪怕他来历不明,性子孤僻。
只有江晚知道,这平静的表象下,隐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她有时在深夜起来,会看到陆沉舟独自一人坐在他那间小木屋外的石头上,抱着他那把腰刀,一动不动地望着栖霞镇的方向。月光照在他沉默的侧影上,那双平日里如同死水般的眼睛里,会流露出刻骨的痛苦和仇恨,浓烈得让人心惊。
她知道,劳作只是他麻痹自己的方式,是他积蓄力量的过程。他心中的那团火,从未熄灭,只是在灰烬下默默地、更加炽烈地燃烧。
这天傍晚,陆沉舟刚劈完最后一堆柴,将斧头放好,准备去溪边清洗一下。经过寨子中央的小空地时,他看到几个半大的少年正在跟着一个老寨民练习基础的拳脚功夫,动作歪歪扭扭,却格外认真。
他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那老寨民教的,是些粗浅的庄稼把式,甚至比不上镇远武馆刘师傅教的伏虎拳。但在那些少年眼中,却仿佛是无上的秘籍。
陆沉舟看着看着,眼神微微闪铄。他想起了自己那点“三脚猫功夫”,想起了江铁心那句“把你这点三脚猫功夫练扎实了”。
光靠力气,报不了仇。
他需要变强,真正地变强。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怎么?陆大少爷看得上我们这土匪窝的粗浅功夫?”
陆沉舟回头,只见江晚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几株刚采的草药,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