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街上,张平注意到巡逻的官兵稀稀拉拉,偶尔才见一个除妖人懒洋洋踱过。街边摊贩的叫卖声重新响亮起来,仿佛前些日子的全城搜查不曾发生过。
毕竟,这里是城东,离城西太远。两个世界。
打听到醒目树出现的位置,他拐进了一条泥泞的巷道。脚下没有铺路的青砖,只有硌人的碎石和黏腻的黑泥,混杂着前两日雨水积下的污浊水洼,令人忍不住皱眉。
“都是些该死的瘪三,滚城外死绝才好!”一个行色匆匆的小商人擦着他身边走过,瞥见他身上武馆的短褂,骂骂咧咧的嘴猛地闭上,慌忙低头快步溜走。
远远的,张平还能听见那人压低的嘀咕:“武馆的人怎么会来这种鬼地方?”
他没理会,径直踏进那片泥泞。
这里与城中心、南城区的差别,远不止于高楼与窝棚。更刺眼的是这里活着的人。麻木,死寂。路边蜷缩着不知何时饿毙的尸首,巷子深处有窥探的眼,连路边盯着他看的小孩子,眼神里也透着一股不属于年纪的、豺狗般的狡黠。
靴底很快裹满了厚厚的污泥,每一步都拖沓沉重。张平眉头锁得更紧,叫住路边一个缩着的乞丐:“带我去卖醒目树苗的地方,这银子归你。”
那乞丐畏畏缩缩抬头,目光触及他手中那块碎银,浑浊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饿狼见肉般的贪婪。
跟着乞丐钻进一条窄巷,秽物的恶臭几乎凝成实质,直呛口鼻。张平屏住呼吸,强忍着恶心。好在七拐八绕没多远,眼前出现了一片垮塌过半的废弃房屋群落。
“大人,里面有一窝小崽子,他们种了醒目树!城外哪儿能挖苗,他们也知道!”乞丐讨好地指着里面。
“恩,走吧。”张平目光扫过残垣断壁间的几株醒目树,确实没错。他随手扔下碎银,乞丐立刻扑上去死死攥住,头也不回地溜了。
“大姐!二蛋的脚又流脓了!”
一间勉强能遮头的破屋里,七八个挂着破布片的小身子挤作一团。
被围在中间的阮秋荷咬着下唇:“还剩多少铜钱?”
“就三个,昨儿三狗在路口捡的。”旁边一个同样瘦小的男孩急得抓耳挠腮。他脚边的茅草堆上,躺着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小乞丐,脚腕肿胀发亮,腥臭的脓水浸湿了身下的草席。
阮秋荷身上那件宽大破旧的袍子,不知是多少烂布拼凑起来的。她用力抿了抿干裂的嘴唇:“果子……还有多少?”
“没多少了!大姐,现在换钱,冬天就没东西填肚子了!”另一个小脑袋摇得象拨浪鼓。
“大姐!要不……要不把我卖了吧!卖给城里老爷当丫鬟!”一个脸上涂满锅灰、脏得辨不清男女的小乞丐突然开口,声音带着哭腔。
“不行!”阮秋荷斩钉截铁。在她和这些城东泥淖里挣扎的人眼里,城中心、南城区,那才叫“城里”。
“去讨!实在不行……去偷!”她声音发狠,却也透着一股绝望。
他们都是被父母随手抛在这烂泥里的孤儿,靠着乞讨和偷摸才活到今日。阮秋荷年纪最大,被推为大姐,一直像护崽的母鸡般守着他们。
砰——!
一声巨响,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木板门猛地被推开,重重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一个高大身影背着刺目的阳光,堵在门口。
“快跑!”阮秋荷心脏骤停,嘶声大喊的同时,身体已本能地抄起墙角的木棍,不顾一切地朝门口那道黑影砸去!其他小乞丐瞬间炸窝,惊叫着四处逃窜。
张平下意识抬手,精准地抓住了砸来的木棍,入手粗糙。他有些愕然地看着这群如惊弓之鸟的小乞丐。方才他在这片废墟里转了一圈,看到的全是挂着果子的成年醒目树,树苗半棵也无。听到这边动静,才想过来找人打听。
“都站住!”不明所以,张平索性一振筋骨,淬皮境武者的气血猛地外放!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瞬间笼罩狭小的破屋,凛冽如寒冬降临。四散奔逃的小身影象是被冻住,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
他握着木棍的手腕微抬,另一头的阮秋荷被那骤然降临的、令人窒息的气血威压骇得魂飞魄散,手一松,木棍啪嗒掉在地上。
死亡的恐惧攫住了她,身体抖得象秋风里的枯叶,膝盖一软:
“大人饶命”
她见过武者!她见过一个乞丐只是多看了路过的武者两眼,就被打得只剩半口气!而她……竟敢拿棍子打!
身上的破旧袍子在她剧烈的颤斗中滑落在地。
“行了,起来站好。”张平的声音没什么温度,“问你们点事。”
他眉头微蹙。在城中心,平民对武者敬畏,却也不至于怕成这样。他懒得探究这些乞丐的心思,只想快点找到树苗。
一、二、三……八个脏兮兮的小脑袋排成一排,战战兢兢。
“谁知道哪里有醒目树苗?”他开门见山。
小乞丐们面面相觑,茫然又惊恐。
“就是外面结着红果子的那种树。”张平补充了一句。
“我知道!城外有!”阮秋荷立刻抢答,声音还在发颤。
“城内可有?”
阮秋荷摇头:“那树的种子,只有在城外荒地才发得出芽,城里……种不活。”
张平眉头拧紧。他刚才确实没看到小树苗,全是结了果的树。看来,真得去城外一趟?
见他沉默,小乞丐们禁若寒蝉。阮秋荷眼角馀光瞥到草席上痛苦呻吟的二蛋,一横心,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开口:“大人!您若急着要红果子苗……我们……我们可以去城外给您挖!”
“你们?”张平略显意外。
“是!附近那些红果子大树,都是我们从城外挪回来的!只要……只要一两银子……不!五百文!五百文就行!”
阮秋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感觉自己下一刻就会被捏死。向武者要钱?简直是找死!可……这是救二蛋唯一的钱路。
张平眯起眼,仔细打量起这个混在乞丐堆里的少女。五官轮廓其实很周正,尤其那双眼睛,大而温润,若是长在一个二十出头的妇人脸上,应是个让人看了安心的模样。可惜,一块巴掌大的、近乎墨色的胎记狰狞地复盖了她大半张左脸,将那点清秀彻底碾碎,只馀下惊悚。
“可惜。”他下意识地低语。
目光下移,明显在那异于常人的丰满曲线和纤细腰肢上停顿了一瞬。
张平忽然瞥见地上那件宽大的破袍子,心下恍然。难怪……在这城东的饿狼窝里,若不把自己裹严实了,就凭这诱人身材,哪怕顶着这样一张脸,也早被人吞得骨头都不剩了。
阮秋荷清淅地感受到了那道审视的目光,这才惊觉袍子掉了!她下意识地抱紧双臂。
好在,张平的目光很快移开。
“现在将近晌午,日落前,我要看到醒目树苗。办妥了,这些钱归你们。”
几块碎银子“叮当”几声落在她脚边的泥地上,足有五两!小乞丐们的眼珠差点瞪出来。
“大人放心!我们一定给您办好!”阮秋荷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
她年纪大些,也机灵,不然也护不住这群小的活到今天。她能感觉到,眼前这位武者大人,似乎和其他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不太一样……
指甲陷进肉里。“这是个机会……要是能攀上这位大人……”
阮秋荷攥紧那几块还带着体温的碎银,立刻分派:两个腿快的去买药,她亲自带着剩下的几个孩子,象一群受惊的野兔,飞快地朝城外冲去。
张平没走,寻了块干净点的断墙坐下,闭目养神。
就在这里等吧。
“真是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五个穿着寻常布衣、气息却精悍的中年男女停在污水横流的巷口。为首的女人厌恶地扫了一眼这片与几步之外正常城区天差地别的贫民窟。
“哼!这次,老子要把那小子的骨头一根根抽出来!”刀疤脸汉子眼中喷火,狠狠啐了一口。上次那一拳断骨的耻辱,还有为此付出的沉重代价,烧得他心肺欲裂。
“少废话,快走!别让那小子溜了!”女人冷声道。
五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没入了低矮棚屋投下的浓重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