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停火协议在列强的干预下生效的第三天,康斯坦丁返回雅典。
从比雷埃夫斯港到王宫的漫长道路,被狂喜的民众挤得水泄不通。
蓝白两色的国旗,与像征着古代奥林匹克荣耀的橄榄枝,构成了一片欢腾的海洋。人们将鲜花洒向道路中央,将“胜利”与“康斯坦丁”的呼喊声,汇成一股声浪,直冲云宵。
康斯坦丁骑着他的黑色战马“风暴”,没有佩戴任何一枚勋章,只穿着一身在战场上沾满风尘的军服。
他平静的脸庞,与周围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比。他的目光越过一张张狂热的面孔,看向远方卫城的轮廓。
王宫前的广场上,仪仗队列队肃立。
高高的台阶之上,王储妃索菲娅身着一袭像征希腊天空与海洋的蓝色长裙,独自一人,静静地等侯。
当康斯坦丁在台阶下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侍从,独自一人走向她时,整个广场,数万人的欢呼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摁下了开关,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对王室夫妇身上。
在万众瞩目之下,索菲娅没有象一个普通的妻子那样,上前拥抱她凯旋的丈夫。
她提起长裙的裙角,向着康斯坦丁,行了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王室屈膝礼。
这个动作,让所有观礼的民众都屏住了呼吸。
这不是妻子对丈夫的迎接,这是臣民对君王的致敬。
随即,她直起身,从旁边侍女高举的银质托盘上,拿起一顶由新鲜的橄榄枝编成的桂冠。
她走到康斯坦丁面前,踮起脚尖,亲手为他戴上。
古老而又神圣的仪式,在雅典的阳光下完成。
这一刻,康斯坦丁的形象,在所有希腊人的心中,从一个战功赫赫的王储,升华为一个承载着民族希望的英雄,一个活着的传奇。
“辛巴塞琉斯!”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更加猛烈的欢呼。
当晚,王宫举行了盛大的庆祝宴会。
来自欧洲各国的使节,雅典的政要名流,以及在战争中立下功勋的将领们,齐聚一堂。觥筹交错,乐声悠扬。
但康斯坦丁仅仅是发表了一段简短的祝酒词,便提前离席,回到了自己的书房。
书房里没有点亮华丽的水晶吊灯,只有一盏书桌上的台灯,散发着专注的光芒。
他的侍从官,皇家情报总局的负责人,亚历山德罗斯·季米特里奥普洛斯,早已等侯在此。
书桌上,没有庆祝的香槟,而是堆起了一摞摞厚厚的卷宗。
《关于英国海军地中海舰队实力评估与补给线分析报告》
《德意志帝国与沙皇俄国在巴尔干地区的利益冲突点详述》
《伦敦主要银行家对希土战争的舆论态度与潜在投资意向》
《与会各国主要外交代表性格弱点、谈判风格及私人喜好分析》
康斯坦丁脱下宴会礼服,换上一件舒适的便装,坐到书桌后。
他知道,伦敦的谈判桌,将是一个比色萨利平原更凶险百倍的战场。在那里,子弹是精心设计的语言,炮火是冰冷的经济数据,而每一个对手,都比埃德赫姆帕夏狡猾得多。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首相走了进来,他手中捧着一份文档,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讨好笑容。
“殿下,这是我们根据惯例,并征求了外交部意见后,拟定好的,前往伦敦的代表团名单。”
他将名单躬敬地呈递给康斯坦丁。
康斯坦丁接过来,扫了一眼。
名单上,都是一些希腊政坛的宿将,经验丰富的老牌外交家。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深谙在列强之间周旋的“生存之道”,也深深迷信着“列强协调”这一套旧时代的法则。
康斯坦丁拿起一支鹅毛笔,蘸了醮墨水。
他没有划掉名单上的任何一个名字。
而是在那长串名单的末尾,用清淅的笔迹,写下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名字:
首相的脸色,在看到那个名字的瞬间,就变了。
“殿下!”他失声叫道,声音里充满了惊恐,“万万不可!韦尼泽洛斯……他……他是个不稳定的因素!”
首相因为激动,声音都有些结巴。
“他在克里特岛的所作所为,简直是目无王法!他骨子里是个共和主义者,是对君主制度的敌人!我们怎么能派这样一个人,代表希腊,代表王室,去参加如此重要的会议?”
他向前一步,压低声音。
“带他去伦敦,万一他在那里为了自己的政治声望,发表什么不当言论,那对我们,对整个希腊,都将是灾难!”
康斯坦丁写完最后一个字母,轻轻地放下了笔。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位忧心忡忡的首相。
“首相阁下。”
他开口,声音平缓。
“我们即将面对的,是一群想从我们身上撕下血肉的饿狼。哈丁爵士是狼王,施耐德和奥尔洛夫,是两只同样饥饿的头狼。”
“对付饿狼,派几只温顺的绵羊去,摇着尾巴乞求它们的仁慈,是没用的。”
康斯坦丁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宴会厅的灯火辉煌。
“你必须派出一只更饥饿、更狡猾、牙齿也更锋利的狐狸。”
他转过身,看着目定口呆的首相,完成了他的话。
“而韦尼泽洛斯,就是全希腊最狡猾的那只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