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典一年一度最盛大的“玫瑰舞会”,在扎皮翁宫如期举行。水晶吊灯下,珠光宝气,衣香鬓影。贵族们端着香槟,谈论着最新的巴黎时尚和赛马,刻意回避着前线传来的沉重消息,试图用浮华与喧嚣,来粉饰太平。
舞会进行到高潮,乐队忽然停下了演奏。
索菲娅王储妃,在全场的注视下,走上了大厅中央的高台。
她穿着一身洁白的长裙,长发盘起,脖颈和手腕上,没有任何珠宝首饰。在周围璀灿的灯火和华服的映衬下,她素净得如同一尊月光下的雕像,圣洁而又夺目。
“女士们,先生们。”
她的声音通过扩音设备,清淅地传遍大厅。
“今晚的玫瑰,很香。今晚的音乐,很美。”
“但就在我们举杯欢庆时,在色萨利的泥泞里,有成千上万的希腊男儿,正用他们的胸膛,去抵挡奥斯曼人的剌刀。”
大厅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
“他们的鲜血,染红了我们的国土。他们的呻吟,我们却在雅典听不到。”
“当我们的勇士在前线用生命守护国家时,我们不能,也不应该,在后方,心安理得地享受玫瑰的芬芳。”
她微微停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神情各异的脸。
“我在此宣布,我将组建一支‘王后医疗队’,亲自带领她们,前往前线。用我们的双手,去包扎伤口;用我们的关怀,去温暖那些冰冷的营房。”
“我邀请在座的每一位爱国的希腊女性,添加我。把你们跳舞的双手,用来更换绷带;把你们弹琴的双手,用来喂药送水。国家需要你们。你们的丈夫、兄弟和儿子,需要你们。”
演讲结束,大厅里先是片刻的死寂,随即爆发出两极分化的反应。
几位年轻的贵族小姐,被索菲娅的话语点燃了热血,她们激动地高喊着“殿下,我添加!”,当场扯下了手上累赘的蕾丝手套。
但更多的贵妇,特别是那些上了年纪的,则面露难色,交头接耳。
财政大臣的夫人,帕夫洛斯夫人,一位在雅典贵妇圈中极有影响力的中年女人,扭动着她雍容的身体,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她脸上挂着滴水不漏的笑容,语气“委婉”而又关切:“殿下,您的爱国之心,令我们所有人动容。只是,前线毕竟刀枪无眼,我们这些柔弱女子,去了恐怕只会成为士兵们的累赘。依我看,我们不如组织一场更大规模的慈善募捐,用金钱来表达我们的支持,岂不是更稳妥,更有效?”
这番话立刻引来了一片附和之声。
“是啊,殿下,我们可以把珠宝卖了捐给国家!”
“我们可以组织编织队,为士兵们织毛衣!”
她们巧妙地将“爱国”与“亲赴前线”分离开来,试图用一种更安逸,更符合她们身份的方式,来敷衍王后的号召。
索菲娅看着帕夫洛斯夫人,脸上也露出了微笑。
“感谢夫人的提议。但金钱,无法缝合伤口;毛衣,也无法替代亲人的抚慰。”
她的话锋陡然一转。
“而且,我的医疗队,并非只由在座的各位组成。”
她的话音刚落。
舞会大厅那扇平日里只供侍者进出的侧门,被缓缓推开。
斯塔夫罗斯拄着拐杖,走在最前面。他的身后,跟着几十名妇女。她们穿着浆洗得发白的朴素衣裳,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风霜的痕迹,和一种与这个舞会格格不入的肃穆与坚毅。
她们是“希腊劳动者福利协会”的成员家属。她们的丈夫,她们的儿子,此刻,也正在前线。
舞厅里的音乐和笑语戛然而止。所有贵族的目光,都集中在这群不速之客身上。他们看着她们粗糙的双手,看着她们脚上磨损的鞋子,眼神里充满了惊愕与不解。
索菲娅提着裙摆,走下高台。
她没有走向那些贵妇,而是径直走到了那群工人之妻的面前。
她握住其中一位最年长的妇人的手,那双手布满了老茧。
“她们,也是我的医疗队成员。”索菲娅的声音清淅地传遍全场,“在为国奉献这件事上,希腊,没有贵族与平民之分。只有母亲,妻子,和女儿。”
这一幕,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
舞会大厅的角落里,英国秘密情报局的连络官,莱昂内尔·哈里森少校,将杯中的香槟一饮而尽。
哈丁爵士的目光穿过人群,如同冰冷的探针,落在索菲娅的身上。
“一个圣女贞德,对大英帝国的利益没有任何好处。”他端着酒杯,声音压得极低,“安排一下,联系我们在土耳其的‘朋友’。告诉他们,希腊王储妃即将开始她的‘爱国之旅’。我不需要看到任何伤亡,但一次恰到好处的‘惊吓’,足以让这位养尊处优的普鲁士公主,哭着跑回她温暖的宫殿里。”
与此同时,另一边。
俄国武官奥尔洛夫,正躲在阳台上,对着他的亲信,发出毫不掩饰的粗野笑声。
“哈哈哈!绝佳的机会!一个普鲁士公主,死在了希腊的前线!威廉那个自大的蠢货,一定会把怒火全撒在希腊人头上!到时候,德希同盟破裂,这些东正教小兄弟,除了跪下来求我们沙皇陛下的庇护,还能有什么选择?”
“王储妃殿下此行风险极高,但也为帝国提供了绝佳的机会。我强烈建议,以‘人道主义援助’的名义,立刻派遣一支由帝国资深军医和安保人员组成的‘医疗顾问团’,随行出发。这不仅能确保索菲娅殿下的绝对安全,更能让我们的人,零距离地,观察希腊新军的真实战斗力、伤亡情况和后勤体系。这是任何演习都无法获得的第一手情报。”
几天后,雅典城外。
一支奇特的车队,在晨光中集结。
车队的前方,是几辆属于贵族小姐的华丽马车,车窗后是她们既兴奋又紧张的脸。车队的后方,是十几辆简陋的军用大货车,工人的妻子和女儿们挤在车厢里,她们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抱着怀中的医疗箱。
索菲娅没有乘坐属于她的王室专用马车。
她穿着一身朴素的护士长裙,头发用简单的发网束起。她拒绝了所有人的搀扶,自己登上了队伍最前方的一辆普通军用四轮马车。
雅典的市民们自发地涌上街头,夹道欢送。
“王储妃殿下万岁!”
“为了希腊!”
欢呼声响彻云霄,鲜花和彩带从街道两旁的窗户中抛洒下来。
索菲娅站在颠簸的马车上,扶着车厢的栏杆,向民众们挥手致意。
车队缓缓驶出城门,她最后回望了一眼雅典卫城的方向。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战场,不再是宫廷舞会,不再是内阁会议室。
她的战争,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