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着指挥部外的庭院,康斯坦丁将身上的军大衣裹紧。晚风带着山间的寒意,吹得院中的旗帜猎猎作响。他的目光投向西北方,那片被黑暗吞没的群山之后,就是伊庇鲁斯。
五千个幽灵,正在那片无人知晓的土地上行进。
他没有返回温暖的房间,只是站在深沉夜色里,纹丝不动。
六月的品都斯山脉,是双面的。白日,毒辣的太阳炙烤着裸露的岩石,热浪蒸腾,模糊了视线。夜晚,彻骨的寒风从山巅灌下,刮过每一寸皮肤,冻结骨髓。
梅塔克萨斯率领的“山地猎兵师”已经在这片炼狱般的无人区行进了整整十天。
五千人的队伍,在崎岖的山路上,拉成一条看不见首尾的长龙。行军的队列中,听不见任何交谈。只有特制的软底军靴踩在碎石上发出的沙沙声,骡马沉重的喘息声,以及士兵们自己压抑的心跳。
军官们用最低沉的口令维持着队形,偶尔有石块从山壁滑落,发出的响动都会让整支队伍的肌肉绷紧一瞬,然后又恢复那死一般的沉寂。
他们就象一支从地狱深处开拔的幽灵军团,悄无声息地穿行在奥斯曼帝国自以为固若金汤的腹地。
队伍的最前方,走着一个身影。他不是士兵,身上穿着粗糙的羊皮坎肩,手里拿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杖。他头发花白,皮肤如同被烟熏过的老树皮,黝黑而布满沟壑。
这位弗拉赫牧羊人,是皇家情报总局在伊庇鲁斯山区,花费了整整三千德拉克马金币才找到的“活地图”。这片广袤的山脉,对他来说,熟悉得如同自家后院的羊圈。
此刻,他正领着这支庞大的军队,行走在一条只有山羊和最亡命的走私贩子才会踏足的古老小径上。这条路,奥斯曼帝国的地图上没有,就连贪婪的税务官,也不知道它的存在。
队伍行进到一处被雨水冲刷得格外湿滑的岩壁隘口时,意外发生了。
一匹驮着两箱75毫米山地榴弹炮炮弹的骡子,突然脚下一滑。它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嘶鸣,四蹄在光溜溜的岩石上拼命刨动,试图稳住身体。
跟在骡子后面的士兵,伸手去抓缰绳,却抓了个空。
骡子巨大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向着悬崖外侧倒去。连同它背上那两箱代表着毁灭与希望的物资,一同坠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悬崖。
“啊——”
队伍中发出一阵被死死压抑住的惊呼。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扭头望向那片黑暗。骡子坠落的哀鸣,在山谷间回荡了数秒,然后被深渊吞噬。
每一发炮弹,都是为了约阿尼纳城里的土耳其人准备的。这两箱炮弹的损失,让所有士兵的心都沉了下去。
梅塔克萨斯从队伍的中段走上前来。他面容消瘦,眼窝深陷,十天的行军让他脱了一层皮。他朝悬崖下看了一眼,那片黑暗中什么也看不到。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仅仅一秒钟。
他收回了目光,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到了每一个因这起意外而停滞的士兵耳中。
“把牺牲骡子的负重分摊。以排为单位,清点弹药,重新分配。”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因疲惫和饥饿而面色发青的士兵。
“每人,多带五发步枪子弹。然后,丢掉你们背包里一半的口粮。”
命令冷酷,不带一丝感情。
士兵们愣住了。多带子弹他们理解,可丢掉口粮?在这片连野果都找不到的荒山里,口粮就是命。
没有一个人提出疑问。
也没有一个人迟疑。
士兵们默默地卸下背包,在军官的监督下,将一半的黑麦面包和腌肉干,丢弃在路边的草丛里。
梅塔克萨斯看着这一切,继续用他那没有起伏的语调说:“我们必须在明天黎明之前,抵达‘鹰巢’。这是命令。”
“鹰巢”,是他们为最后攻击阵地所取的代号。
队伍重新开始移动。士兵们的背包轻了一些,但他们的肩膀上,步枪的重量和子弹的重量,却又加重了几分。没有人抱怨,沉默的行军队列,再次如同幽灵般融入了夜色。
夜,越来越深。
雨后松针的清香和湿润泥土的气息,混杂着士兵们身上汗水的酸味,钻入每个人的鼻腔。
他们能听见自己胸膛里那颗心脏,如同战鼓般沉重而有力地跳动。能听见身边战友那如同破旧风箱般的粗重呼吸。
冰冷的夜风,像无数把小刀,刮过他们满是尘土和汗渍的脸庞。
士兵们从口袋里摸出剩下的干硬军粮,机械地塞进嘴里咀嚼。那粗糙的口感磨着他们的牙床,味道和木屑相差无几。
可他们都目不转睛盯着一个方向。
在遥远的山脉尽头,地平线之下,有一片模糊的光晕。
那是约阿尼纳城的灯火。
那片光,在漆黑的夜里,微弱得如同萤火。可在那片光里,有温暖的房子,有松软的面包,有等待着他们去解放的同胞。
凌晨三点,这支幽灵军团终于抵达了代号“鹰巢”的山脊。
这里距离约阿尼纳城西侧的城墙,直线距离不到两公里。从这里俯瞰下去,整座城市都在沉睡。
梅塔克萨斯下令就地宿营。没有帐篷,没有篝火。士兵们就地蜷缩在冰冷的岩石后面,用身体抵御着山顶的寒风。
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下,梅塔克萨斯用一块防水油布,将自己和几名军官,连同一盏马灯,严严实实地罩了起来。
昏黄的灯光下,一张摊开的,手绘的约阿尼纳城防图,显得格外清淅。
“炮兵连,你们的位置在这里。”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一处标注着十字的凸起上,“你们有十五分钟的自由射击时间。目标,城北的奥斯曼军主营房,和城中心的贝伊官邸。十五分钟后,无论战果如何,立刻对西城墙的这段局域,进行五分钟的火力复盖。”
“第一营,第二营,你们是主攻。炮火复盖结束后,你们要用最快的速度,从这里,”他的手指划过一段标注着红色虚线的城墙,“翻进去。记住,不要恋战,首要任务是清理城墙,为后续部队打开信道。”
“第三营,第四营,跟进入城后,立刻向南、北两个方向穿插,制造混乱,摧毁一切有组织的抵抗。我们的内应,会用钟声作为信号。”
他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敲进在场军官的心里。
“先生们,希腊的命运,就在我们明日的突袭之中。”
他抬起头,灯光映照出他那双布满血丝,却亮得骇人的眼睛。
“记住,我们不是侵略者,我们是解放者。任何敢于惊扰平民,抢掠财物的行为,我授权你们,就地枪决,无论军衔。”
分配完任务,他吹熄了马灯。
黑暗重新笼罩了一切。
最后一夜。
士兵们靠着冰冷的岩石,和衣而眠。他们太累了,但没有人能真正睡着。每个人的神经都如同拉满的弓弦,他们的步枪,被紧紧地抱在怀里,那冰冷的钢铁触感,比任何情人都要可靠。
山下的约阿尼纳城,还在安详地沉睡。
城里的人们,完全不知道,一支由五千个复仇幽灵组成的利刃,已经悬在了它的喉咙之上。
梅塔克萨斯没有睡。他独自一人站在山脊的最高处,任凭寒风吹拂着他单薄的军装。他望着山下那片模糊的灯火,一动不动,直到东方泛起了第一抹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