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腊发出的最后通谍,如同一块巨石,砸进了本就波涛暗涌的巴尔干政坛。
奥斯曼帝国的反应,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激烈。
君士坦丁堡的报纸,用最恶毒的语言,连篇累牍地谴责希腊的“背信弃义”和“疯狂的扩张主义”。他们将希腊描绘成一个忘恩负义的巴尔干恶狼,企图撕咬昔日主人的血肉。素檀政府号召所有忠诚的穆斯林团结起来,“为了信仰和帝国,抵御来自西方的邪恶入侵”。
民间的狂热被煽动起来。伊斯坦布尔和士麦那,爆发了大规模的反希腊游行。
色萨利前线,埃德赫姆帕夏的指挥部里,这种狂热转化为了具体的军事行动。
这位老将,将他手中最精锐的几个步兵师,全部部署在了拉里萨周边的平原地区。无数的壕沟被连夜挖掘,铁丝网如同蛛网般铺开,新运到的克虏伯野战炮,被小心地安置在经过伪装的炮兵阵地里。
埃德赫姆帕夏确信,希腊人的主攻方向,必定是这里。
这里地形平坦,是装甲部队……不,是步兵和骑兵展开的最佳地点。只要突破了这里,就能直扑南下的交通线。他相信,那个年轻的、在德国留过学的希腊王储,一定会选择这种最“德意志”的,堂堂正正的正面突破。
为了万无一失,他还派出了大量的侦察骑兵,日夜不停地在边境在线巡逻,试图摸清希腊军队主力的确切位置。
然而,几天下来,侦察兵带回的消息,让他愈发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报告帕夏,我们在卡兰巴卡以东地区,发现了希腊军队大规模集结的迹象!”
“帕夏!希腊人的先头部队,已经越过了边境线,正在构筑前进阵地!”
所有的情报,都指向一个事实:希腊人的主力,像潮水一样,正涌向色萨利平原。
一场硬碰硬的决战,一触即发。
埃德赫姆帕夏站在地图前,抚摸着自己花白的胡须,脸上露出了残忍的笑容。他已经准备好了一张大网,就等着希腊人一头撞进来。
雅典,王宫,皇家情报总局办公室。
亚历山德罗斯推开门,径直走到正在看文档的康斯坦丁面前。
“殿下,鱼上钩了。”
康斯坦丁没有抬头,只是翻过一页文档。“说。”
“我们散布出去的假消息,埃德赫姆帕夏全都信了。他把手头超过七成的兵力,都集中在了色萨利正面。另外,我们‘遗失’的那份动员草案,也起了作用。”
亚历山德罗斯将一份文档,放在了康斯坦丁的桌上。
“这是我们刚刚截获并破译的,奥斯曼德军顾问团发给柏林总参谋部的密电。”
康斯坦丁这才放下了手中的文档,拿起了那张薄薄的、质地粗糙的电报纸。
电报是用德文写的,上面的数字和字母,在昏暗的灯光下清淅可见。
译文附在旁边。
【……希腊人动员规模空前,其意图显然是寻求在色萨利正面进行主力决战。埃德赫姆帕夏已采取应对措施,但其战术部署过于陈旧僵化。我部建议,应在其侧翼,即品都斯山区,预留一支机动部队,以防不测。然此建议,被帕夏以‘山区无法展开大规模部队’为由驳回……】
康斯坦丁看完译文,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击着。
一下,两下,三下。
办公室里,只剩下这富有节奏的敲击声。
德国顾问。
这是他计划中最大的变量。这些受过现代军事教育的普鲁士军官,比那些思想僵化的奥斯曼将领,要难对付得多。他们或许无法左右战局,但他们的存在,会象沙子一样,掺进他那台精密的战争机器里,造成意想不到的麻烦。
但现在,这个最大的变量,却成了他计划成功的最后一块拼图。
德国顾问的怀疑,和埃德赫姆帕夏的固执,形成了一种完美的矛盾。这种矛盾,为他的奇兵,争取到了最宝贵的时间和空间。
“很好。”康斯坦丁抬起头,眼神锐利,直视着亚历山德罗斯。
“命令情报总局所有外勤人员,加大在色萨利正面的活动频率。可以故意暴露几个情报站,甚至派人去破坏铁路。总之,要制造一切混乱,把埃德赫姆帕夏和那些德国顾问的目光,给我死死地钉在那里。”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决断。
“我们的奇兵,要更象幽灵。在他们露出獠牙之前,不能有任何人,察觉到他们的存在。”
“遵命,殿下。”亚历山德罗斯躬身行礼,随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办公室,如同一个真正的影子。
康斯坦丁站起身,走到那副巨大的军事地图前。
他的目光,越过了被无数红色箭头标注的色萨利平原,投向了西北方那片墨绿色的,代表着崇山峻岭的局域。
品都斯山脉。
古希腊的神话里,这里是缪斯女神的居所。
但很快,这里将变成奥斯曼帝国士兵的坟场。
他的手指,在山脉中一条不起眼的小路上,重重一点。
那里,一支幽灵般的部队,已经潜伏了三天三夜。
希腊西北边境,夜色如墨。
浓重的乌云,屏蔽了星月,天地间一片漆黑。山风吹过松林,发出鬼哭般的呼啸。
一支大约两百人的小队,正象壁虎一样,紧贴着崎岖的山路,无声无息地前进。
他们穿着特制的、与岩石颜色相近的作战服,脸上涂着黑色的油彩,每个人都只背着一支短管卡宾枪、一把工兵铲和足够支撑三天的干粮。
他们的动作,轻盈得如同狸猫。脚下踩着枯枝和碎石,却发不出一点多馀的声响。
这支队伍,是梅塔克萨斯按照康斯坦丁的授意,从全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山地精英。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是天生的猎人,能在大山里像狼一样生存。
队伍的最前方,一名少尉举起手,打了一个手势。
整支队伍,瞬间停下,所有人立刻蹲下身体,与周围的岩石和灌木丛,融为一体。
少尉拿出单筒望远镜,向着山谷下方望去。
山谷里,有一处奥斯曼帝国的边境哨所。哨所的了望塔上,一盏马灯,在风中摇曳,投下昏黄的光。两名奥斯曼士兵,正靠着墙壁,打着瞌睡。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从哨所里飘来的烤羊肉的味道。
少尉放下望远镜,面露寒意。
他拔出腰间的匕首,刀锋在黑暗中,闪过一抹微不可查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