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斯坦丁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冷硬的弧线,仿佛一把手术刀,准备剖开奥斯曼帝国的肌体。
会议室里的气氛,跟着他指尖的移动骤然紧绷。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他那张年轻而沉静的脸上,转移到了那张全新的、布满了繁复标注的地图上。
“各位,请看。”
康斯坦丁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音节都如同精准的齿轮,在死寂的会议室中啮合转动。
“这是由梅塔克萨斯上尉及其参谋团队,耗时六个月绘制的奥斯曼帝国在色萨利前线的兵力部署、后勤路线及火力配置图。”
亚历山德罗斯上前一步,将一叠厚厚的文档,分发给在座的每一位大臣和将军。
纸张翻动的声音,沙沙作响。
那些习惯了凭借经验和勇气作战的老将军们,第一次看到如此详尽、如此冰冷的数据。
奥斯曼人的每一个团,每一个炮兵阵地,甚至每一个主要的补给仓库,都被用不同颜色的标记,清淅地钉死在地图上。
康斯坦丁的手指,点在了地图上一个被红色重重圈出的局域。
“埃德赫姆帕夏的主力,两个军,约六万人,驻扎在埃拉索纳一线,看似兵力雄厚,固若金汤。”
他的语调没有丝毫波澜,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可他们的命脉,只有一条。”
手指顺着一条纤细的棕色线条,缓缓滑动。
“从埃拉索纳到我们边境城市拉里萨的这条单线土路。一旦开战,我们的袭扰部队只需要炸毁几处关键桥梁,这条补给线就会彻底瘫痪。更重要的是,”
他抬起眼,扫过众人。
“色萨利地区的雨季就要来了。一场大雨,这条路就会变成一片沼泽。六万大军,每天消耗的粮食弹药是一个天文数字。没有补给,他们就是一群被困在泥潭里的待宰羔羊。”
财政大臣扶了扶眼镜,凑近了那份报告,嘴唇无声地翕动,仿佛在计算着什么。他脸上的惨白,褪去了一分。
陆军大臣的老脸,则涨得通红。他一辈子都在和土耳其人打交道,却从未想过,战争可以这样计算。
康斯坦丁没有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他从亚历山德罗斯手中接过另一份文档,摊开在桌面上。
“现在,看看我们的力量。”
文档上,是一张希腊新军的编制与火力配置表。
“一个师,一万两千人。他们装备的,是德意志帝国最新的克虏伯75毫米速射炮。”
他拿起一支红色的铅笔,在纸上重重画下几个数字。
“我们的火炮,射速是奥斯曼主力野战炮的三倍。射程,比他们远五百米。”
他放下铅笔,抬起头,目光直视着那位守旧派的老将军。
“将军阁下,这意味着什么,您比我清楚。这意味着,我们的炮兵,可以在他们根本够不着我们的地方,对他们的阵地,进行单方面的、复盖式的毁灭性打击。”
“这意味着,他们的步兵在冲锋的道路上,就要承受我们三倍于他们的弹雨。这不是战斗,是屠杀。”
会议室的角落里,一直如同标枪般站立的梅塔克萨斯,腰杆挺得更直了。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双手在身侧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这些数据,这些推演,这些战术构想,是他和他的团队耗费了无数个不眠之夜,呕心沥血完成的。
过去,它们被束之高阁,被视为异想天开。
现在,它们正通过王储的口,变成一把最锋利的武器,剖开所有人的质疑。
他看到自己的心血,正在这些“老古董”面前,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
康斯坦丁的声音,再次响起,将所有人的注意力,从纸面上拉回到了现实的战略格局中。
“我们还有这个。”
他的手掌,重重拍在地图上那些贯穿希腊南北的铁轨在线。
“铁路!”
“我们可以在三天之内,将雅典卫戍部队的两个师,连同他们所有的重装备,完整地投送到色萨利前线。”
他的手指,转向地图上奥斯曼帝国广袤的安纳托利亚腹地。
“而奥斯曼人,如果要从君士坦丁堡或者安纳托利亚调动一个同等规模的师过来支持,他们需要靠双腿和骡马,最快,也需要两周时间。”
“两周。足以让我们结束战斗,打扫战场,然后回家喝庆功酒了。”
“这不是人和人的战争,先生们。”康斯坦丁的声音,透着一股金属般的质感,“这是工业对农业的战争,是时间对空间的胜利!”
他走回会议桌的主位旁,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环视着已经被彻底镇住的内阁成员。
“所以,我提出的计划,不是一场赌上国运的全面战争。”
“而是,”他一字一顿,声音清淅而决绝,“固守色萨利,闪击伊庇鲁斯!”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画出了一个凌厉的箭头。从希腊西部,直插奥斯曼帝国防御薄弱的伊庇鲁斯地区。
“我们不用完全进行动员。只要用我们最精锐的拳头,攻击他们最柔软的腹部!我们在色萨利用一个师的兵力,依托防御工事和炮火优势,拖住他们的主力。同时,我们的主力,两个师,从西线,闪电般突入,攻占约阿尼纳,切断阿尔巴尼亚与帝国的联系!”
“这是一场有限的、可控的、可以被精确计算的速决战!我们的目标不是占领,不是吞并!”
康斯坦丁站直身体,声音响彻整个会议室。
“我们的目标,是打残,是打怕,是打到素檀的意志崩溃,打到他们主动坐回到谈判桌上,把本就属于我们的东西,还给我们!”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那些老将军们,哑口无言。他们或许听不懂那些复杂的后勤计算和火力投射模型,但他们听懂了一句话。
优势在我!
财政大臣的手,不再颤斗。他从康斯坦丁的计划里,听到了“有限”和“速决”这两个词。这意味着,军费的开支,将被控制在一个可以承受的范围内。
国王乔治一世,看着自己的儿子。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丝毫狂热,只有如同阿尔卑斯山巅积雪般的冷静。
他发现,自己这个儿子,是如此的陌生,又是如此的……令人畏惧。
他握着扶手的手,缓缓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