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河谷的胜利,象一场甘霖,短暂地滋润了色萨利干涸的土地,却未能浇灭深藏在地下的火焰。
战争并未结束。它只是换了一种更磨人的形态。
奥斯曼人学乖了。他们不再组织大规模的部队,进行愚蠢的正面冲击。取而代之的,是三五成群的袭扰小队,如同毒蛇,在漫长的边境在线神出鬼没。他们不再攻击戒备森严的村庄,转而破坏水利、焚烧田地、袭击落单的农夫。
一场全面的军事对抗,退化成了一场无休止的、低烈度的治安战。
这正是对民团这种非正规武装,最致命的考验。
更让他感到不安的,是那些从各个村庄汇总上来的报告。
“石桥村民团,连续守夜半月,已有三人因疲劳过度病倒。”
“红土坡村,秋收进度不足三成,青壮年都在前线站岗。”
“黑水村传来消息,部分村民开始抱怨,认为这样的战斗没有尽头,希望……回到以前的生活。”
每一行字,都戳在梅塔克萨斯的心上。
他设计的战术体系,完美地发挥了作用。但这个体系的根基,是人。是那些白天要种地、晚上要打仗的农民。他们的身体不是钢铁,他们的意志,也并非坚不可摧。他们可以为保卫家园,爆发出惊人的勇气,血战一夜。但他们无法忍受这种日复一日,看不到希望的慢性折磨。
胜利,正在变成一剂缓慢生效的毒药,慢慢侵蚀着民团的根基。
梅塔克萨斯拿起一份战报,转身离开了指挥部。他必须去见康斯坦丁。
雅典王宫,书房。
康斯坦丁放下手中的一份关于德国最新化工技术的报告,看着风尘仆仆的梅塔克萨斯。
“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糟。”梅塔克萨斯没有客套,直接将一叠文档放在桌上,“殿下,这是过去二十天的伤亡统计。我们损失了一百二十七人,其中只有三十人死于正面战斗,剩下的人,都死于暗杀、陷阱和过度疲劳引发的疾病。”
他的手指,在其中一份报告上敲了敲。
“最关键的是这个。我们的粮食收购量,比上个月下降了七成。农民们没有时间收割,也没有精力去运送。长此以往,不等奥斯曼人打过来,我们自己就会因为粮食短缺而崩溃。”
康斯坦丁沉默地翻阅着报告,书房里静得只剩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梅塔克萨斯的声音,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
“战术层面,我们已经做到了极致。但我们面对的,是一个依靠帝国补给的职业军队。而我们,只是一群被激情和仇恨武装起来的农民。”
“激情会消退,仇恨会被疲惫掩盖。”他抬起头,直视康斯坦丁,“殿下,我建议,从新军中抽调一个营,以‘退伍士兵返乡’的名义,秘密补充到边境去。我们需要真正的军人,去承担最艰苦的防守任务,让农民们有喘息的时间。”
这是他深思熟虑后,唯一可行的办法。
康斯坦丁合上报告,站起身,走到了窗边。
“不行。”
两个字,简单而坚决。
梅塔克萨斯一怔:“殿下?”
“上尉,你难道还不明白吗?”康斯坦丁转过身,湛蓝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波澜,“这场战争的性质,从一开始,就不是军事对抗。这是一场政治仗。我们一旦动用正规军,哪怕只有一个士兵,奥斯曼人就会立刻抓住把柄,向全世界宣布我们破坏和平。”
“到那时,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发动全面战争。我们所有的努力,都会化为泡影。”
“可是,我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民团崩溃!”梅塔克萨斯的声调有些急切。
“他们缺的,不是军事支持。”康斯坦丁走到他面前,一字一句地说道,“他们缺的,是一个理由。一个能让他们超越疲惫,超越恐惧,超越对生存本身渴望的,更崇高的战斗理由。”
“保卫家园,这个理由足够让他们拿起武器。但不足以让他们,象一个真正的战士那样,战斗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梅塔克萨斯陷入了沉默。他无法反驳,却也找不到答案。更崇高的理由?那是什么?财富?荣誉?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对一个挣扎在生死在线的农民来说,有什么意义?
康斯坦丁看着他困惑的表情,没有再解释。他只是拍了拍梅塔克萨斯的肩膀。
“回去吧,守住你的防线。援军……很快就会到。但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援军。”
梅塔克萨斯带着满腹的疑惑,离开了王宫。
而就在他离开的半个小时后。另一份来自色萨利的报告,却通过完全不同的渠道,被送到了雅典城内,一间毫不起眼的修道院里。
这里是卡利尼科斯神父的临时驻地。
送信的,是一个伪装成乞丐的“火种”士官。他的脸上和手上,涂满了污垢,但那双眼睛,却透着军人特有的警剔和坚毅。
卡利尼科斯正在昏暗的烛光下,抄写着经文。他的生活,如同苦行僧,即便身在雅典,也保持着在阿索斯圣山时的作息。
士官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卷轴,躬敬地递了过去。
卡利尼科斯放下鹅毛笔,解开卷轴。那不是军事情报,而是一份见闻录。上面用粗粝的笔迹,详细记录了过去一个月,边境地区发生的种种惨状。
一个个名字,一个个村庄,一段段血淋淋的描述。
卡利尼科斯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他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象是刻在他的心上。
当他读到最后一段时,他那只握着卷轴的、如同枯树枝般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斗起来。
“……九月二十七日,黑水村南教堂。匪徒冲入,将神坛上的圣母玛利亚像推倒在地,用马鞭抽打,并在圣象上,用刀刻下星月标志。随后,他们将教堂付之一炬。神父安德烈为保护圣物,被匪徒活活烧死在教堂内,临死前,他仍在胸前划着十字……”
“……十月三日,石桥村。匪徒将村中所有十字架拆下,堆在一起,强迫村民们向其吐口水。反抗者,当场被斩下头颅,悬挂于教堂门口……”
“咔嚓——”
卷轴的木轴,竟被他生生捏断。
卡利尼科斯猛地站了起来,动作之大,带翻了身后的木椅。
椅子倒地的闷响,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去扶。他的双眼,死死地盯着墙上那幅巨大的、耶稣受难的十字架。烛光跳动,将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扭曲而巨大。
他看到的,不再是报告上的文本。
他看到了那被马鞭抽打的圣母像,那被烈火吞噬的安德烈神父,那被强迫着亵读信仰的无助村民。
这不是战争。
这是亵读!
这是魔鬼,对上帝最直接,最无耻的挑衅!是对整个东正教世界的宣战!
卡利尼科斯闭上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他那张因长期苦修而显得干枯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痛苦而愤怒的潮红。
再次睁开眼时,他的眼神,已经从悲泯,化作了烈火般的决绝。
他没有去请示任何人,甚至没有换下身上这件满是补丁的破旧修士袍。他大步流星地走出房间,对着门外两名正在祷告的年轻神父,用一种不容辩驳的口吻说道:
“跟我走,去王宫。”
半小时后,王宫的大门,被沉重地敲响。
卫兵拦住了这三个看起来象乡下修士的人。
卡利尼科斯没有说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了康斯坦丁亲手赐予他的那枚王室徽章。
卫兵脸色一变,立刻放行。
当康斯坦丁在书房里,再次见到卡利尼科斯时,这位神父的脸上,带着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卡利尼科斯走到书房中央,对着康斯坦丁,深深地鞠了一躬。
“殿下。”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淅。
“世俗的战争,交由世俗的士兵去打。”
“但上帝的战争,必须由上帝的仆人去完成。”
他抬起头,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直视着王储。
“请允许我,带着十字架,前往那片被魔鬼侵扰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