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拂过帕特农神庙残破的石柱,带着一丝凉意。康斯坦丁站在卫城之巅,俯瞰着山脚下星罗棋布的雅典灯火。这座城市正在苏醒,以一种缓慢但坚定的姿态。
“殿下,色萨利边境,出事了。”
康斯坦丁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依旧注视着远方,那片广袤的土地,是他用铁和血,刚刚从寡头手中夺回来的希望之地。
“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拉里萨以北三十公里,一个叫科里诺的农场,昨夜遭到袭击。一家四口,全部遇害。”亚历山德罗斯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康斯坦丁缓缓转过身,月光下,他湛蓝色的眼眸冷得象结冰的湖面。
三天前,色萨利平原。
秋日的天空,高远而湛蓝。一望无际的麦田,如同金色的海洋,在和风中翻涌着波浪。这是土地改革后的第一个丰收年,空气里到处都弥漫着谷物成熟的香气和一种名为“希望”的味道。
在拉里萨城外新设立的“国家粮仓”前,长长的队伍一直排到了远处的土路尽头。农民们赶着自家的驴车,车上堆满了沉甸甸的麦穗。他们的脸上,被太阳晒得黝黑,脸颊上却泛着健康的红光,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喜悦。
队伍的最前面,一个叫帕夫洛斯的中年汉子,正紧张地看着粮仓的官员,用一个巨大的铁制磅秤称量他车上的麦子。
“三百二十公斤,帕夫洛斯,今年收成不错!”官员高声喊道,在一个厚厚的本子上记下数字。
“托王储殿下的福!”帕夫洛斯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象个孩子。
他从官员手里接过一个小布袋,布袋入手沉甸甸的。他解开袋口,里面是崭新、锃亮的德拉克马银币,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帕夫洛斯把银币倒在满是老茧的手心,一枚一枚地书着。他的手在发抖,眼框有些湿润。他活了四十年,他的父亲活了六十年,祖祖辈辈,他们都是为地主干活的农奴。他们见过麦子,却从未真正拥有过麦子。他们见过钱币,却从未有过这么多属于自己的钱。
他把钱小心翼翼地收好,揣进最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感觉一颗心都踏实了。
“回家给你婆娘扯块新布,给娃儿买点糖吃!”后面的乡亲们大声开着善意的玩笑。
“那当然!还得攒钱,送俺家那小子去殿下开的学堂念书!”帕夫洛斯赶着空空的驴车,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金色的麦浪,崭新的银币,孩子们的笑声,对未来的憧憬。这一切,构成了一幅希腊千百年来,都未曾有过的丰收画卷。
就在这片丰收的喜悦中,无人察觉,一道阴冷的毒蛇般的目光,正从海峡的另一端,死死地盯着这片金色的土地。
君士坦丁堡,一间位于佩拉区的奢华宅邸内。
房间里没有点灯,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屏蔽了所有光线,只有从壁炉中跳动的火光,映照出几个模糊的人影。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土耳其水烟和昂贵雪茄混合的气味。
一个身形臃肿的希腊人,正摊开一张精细的地图,在壁炉前展示。萨瓦拉斯,曾经是色萨利最大的地主之一,土地改革让他一夜之间失去了一切。他的脸上,因为仇恨而扭曲,带着家族秘密叛逃。
“将军阁下,贝伊先生,请看。”萨瓦拉斯的手指,在地图上色萨利平原的位置划过,“康斯坦丁那个黄毛小子,把我们的土地分给了那些贱民。现在,那些泥腿子,正以为自己是国家的主人了。而一个强大的希腊,可以完成所谓‘伟大理想’的希腊显然是素檀陛下统治的伟大帝国的肘腋之患。”
坐在他对面沙发上的,是一个穿着奥斯曼帝国高级军官制服的男人,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嘴角的恐怖刀疤。他是奥斯曼军方的鹰派将领,塔拉特帕夏。他只是抽着雪茄,不发一言,但那双如同鹰隼般的眼睛,却透着嗜血的光。
另一个稍显年轻的土耳其人,是穆拉德贝伊的侄子,法鲁克。他的叔叔因为鸦片生意被康斯坦丁搅黄,家族声誉一落千丈,他对康斯坦丁的恨意,丝毫不比萨瓦拉斯少。
“帕诺斯先生,你的意思是?”法鲁克阴冷地开口。
“很简单。”萨瓦拉斯脸上露出恶毒的笑容,“那些农民,是康斯坦丁新政的根。他们为什么支持康斯坦丁?因为康斯坦丁给了他们土地和虚假的希望!”
“我们不需要和希腊的正规军开战。我们只需要……毁掉他们的希望。”
萨瓦拉斯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的边境在线。
“我们派人,装成土匪,越过边境。不抢粮食,不抢钱财。我们只要放火,只要杀人!杀掉那些叫得最欢,过得最好的农户!”
“一次,两次,十次!当丰收的麦田变成焦土,当夜晚的摇篮曲变成寡妇的哭嚎,你猜那些愚蠢的农民会怎么样?”
他抬起头,看着塔拉特帕夏,声音充满了蛊惑。
“他们会恐惧,会绝望!他们会发现,王储给的土地,是带血的,是会要他们命的!他们会怀念过去!怀念虽然贫穷,但至少能活命的时代!到那时,康斯坦丁的改革,就会从根部,自己烂掉!”
“届时,将军阁下只需稍稍施压,整个色萨利就会不攻自破!我们,就能拿回属于我们的一切!而您,将成为收复失地的民族英雄!”
塔拉特帕夏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缭绕中,那道刀疤显得更加狰狞。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石头在摩擦。
“我的人,只负责越过边境。其他的,我不感兴趣。”
“足够了!将军阁下,这就足够了!”萨瓦拉斯欣喜若狂。
色萨利边境,科里诺农场。
夜晚,万籁俱寂。农场主一家已经沉沉睡去,白天丰收的劳累,让他们睡得很沉。
十几道黑影,如幽灵般,悄无声息地从边境在线的树林中潜出。他们动作矫健,配合默契,每个人都穿着粗布衣服,脸上蒙着黑巾,但他们手中精良的毛瑟步枪和腰间标准的军用短刀,暴露了他们的真实身份。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解决了农场里看门的土狗。几个人熟练地撬开门窗,闪身进入屋内。
片刻之后,几声被死死捂住的、短暂而沉闷的惨叫,迅速消散在夜风里。
黑影们退了出来,没有带走任何东西。其中一人,从怀里拿出一个罐子,将一种黑色的液体,泼洒在干燥的麦秆堆和木质的房屋上。
“呼——”
一根火柴划亮。
火蛇,瞬间吞噬了整个农场。烈焰冲天而起,将半个夜空都映成了血红色。
在熊熊燃烧的农场墙壁上,有人用黑色的颜料,潦草地涂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奥斯曼土耳其语:
“这是神的土地!”
大火烧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当邻居们赶到时,整个农场,已经变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曾经的欢声笑语,都化作了空气中刺鼻的焦糊味。
这起残暴袭击象一颗石子投入平静湖面,在色萨利边境激起了恐慌的涟漪。丰收的喜悦,被一层浓重的阴影所笼罩。人们开始在夜晚锁紧门窗,不敢轻易出门。
地方政府接到报案,派出了几名警察前去调查。他们看着那片废墟和墙上的字,得出了一个草率的结论:“普通匪患越境抢劫,失手杀人。”
一支由十人组成的警察巡逻队,被派往边境地区。然而,就在第二天晚上,这支巡逻队在山谷中遭遇了伏击。对方枪法精准,配合默契,警察们几乎来不及还击,就死伤过半,狼狈逃回。
这一下,土匪的嚣张气焰,反而更盛了。而警察的无能,让刚刚创建起一点安全感的农民们,心又沉了下去。
消息,如同雪片一般,飞向雅典。
王宫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康斯坦丁看着亚历山德罗斯呈上来的报告,面沉如水。报告详细描述了现场的细节——专业的杀人手法,不为钱财的纵火,以及那句充满挑衅的标语。
“这绝不是普通匪患。”康斯坦丁冷冷地说道。
他立刻指示外交部,向奥斯曼帝国提出严正交涉,要求严惩凶手。
奥斯曼政府的回应,来得很快,也充满了预料之中的傲慢和讥讽。他们矢口否认与此事有任何关联,并反唇相讥,声称这是希腊内部治安不力导致的悲剧,如果希腊政府没有能力管理好自己的边境,奥斯曼帝国愿意“出于人道主义”,帮助他们维持秩序。
无耻!
康斯坦丁将那分外交电报,揉成一团,狠狠地砸在地上。
他完全明白了。
这是一场他无法宣之于口的战争。对方穿着土匪的外衣,干着正规军的勾当。他如果派出军队,就等于将边境冲突,亲手升级为两国战争,正中敌人的下怀。届时,以希腊目前的国力,根本无法与奥斯曼帝国正面对抗,以英法为首的外部势力也乐意看到希腊被揍一顿后,哭喊着求“调停”。
可如果他不动用军队,仅靠地方警察,又无异于以卵击石,只能眼睁睁看着边境的子民,被一个个残杀。
他的拳头,重重地砸在桌上的地图上。他的手,正按在色萨利那片金黄色的局域上。
那片土地,正在流血。而他,却被束住了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