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圣会议再次召开,宗主教座堂内的气氛肃杀如冰。
耶尔马诺斯志得意满地坐在主席位上。他环视全场,看到的是一张张顺从或敬畏的脸。但他内心深处,一丝隐忧挥之不去。
王后索菲娅的举动,象一根看不见的针,刺破了他舆论大网的一角。他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夜长梦多。他必须用一场雷霆万钧的审判,彻底摧毁卡利尼科斯,用最神圣的仪式,重新巩固教会老牌主教的权威,将那一丝裂痕彻底弥合。开明派的主教们低着头,沉默不语。中间派则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他需要用这场审判,逼迫所有人站队。他掌控了全局。
卡利尼科斯被两名宗教卫兵带了进来,站在大厅中央。他看起来比上次更加消瘦,身上的粗布修士袍显得空空荡荡,但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卡利尼科斯!”耶尔马诺斯的声音,如同法官在宣判,“你,勾结世俗君主,妄图侵占上帝的财产,此为贪婪之罪!”
“你,歪曲教义,散播异端邪说,动摇信众的信仰,此为渎神之罪!”
“你,无视神圣会议的决议,挑动教会内部分裂,此为傲慢之罪!”
耶尔马诺斯一条条地枚举着“罪状”,声音在空旷的大教堂内回荡,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象一个胜利的将军,在检阅自己的战利品。
“根据教会法典,我提议,剥夺卡利尼科斯的神父身份,将其逐出教会,终身监禁于圣山之巅的谶悔室,直到他用馀生,洗清自己的罪孽!”
最后的判决,如同一块巨石,砸向了卡利尼科斯。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他的反应。是会跪地求饶?还是会愤怒地咆哮?
然而,卡利尼科斯只是静静地听着。
当耶尔马诺斯说完,准备要求全体投票的时刻,卡利尼科斯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悲伤。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悲泯的微笑。
“耶尔马诺斯主教,”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淅,“在审判我之前,我请求各位尊敬的阁下,先听一听,上帝的财产,是如何被他的‘仆人’们,精心保管的。”
说完,他没有再看耶尔马诺斯,而是缓缓地,从那件破旧的修士袍内侧,取出了一个用火漆严密封装的,厚重的牛皮文档袋。
那是康斯坦丁交给他的“武器”。
“啪。”
他将文档袋,轻轻放在了面前的桌子上。
声音不大,却象一道惊雷,在每个人的心头炸响。
耶尔马诺斯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了他。
卡利尼科斯没有理会他惊疑的目光。他撕开火漆,从里面抽出一沓厚厚的文档。那不是什么神学论着,而是一页页写满了数字和名字的表格。
皇家情报总局的审计报告。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平板的语调,开始宣读。
“皇家教会财产与教风监察委员会,初步审计报告。审计范围:帕特雷教区,科林斯教区,纳夫普利翁教区……”
他念出的第一个名字,就让耶尔马诺斯浑身一僵。
“帕特雷主教区,财政年度1885。‘圣安德鲁大教堂修缮基金’帐目。”
卡利尼科斯的目光,越过纸张,落在了耶尔马诺斯的脸上。
“支出项目一:采购‘仪式用’红酒。供应商:法国波尔多,拉菲酒庄。数量:三百箱。总计金额:四万五千德拉克马。”
大厅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用拉菲酒庄的红酒当圣餐?这闻所未闻!
耶尔马诺斯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你……你胡说!这是伪造的!”
卡利尼科斯没有与他争辩。他只是将一张盖着法国酒庄印章的原始发票副本,扔在了会议桌上。那上面的签名,正是耶尔马诺斯最信任的财务总管。
他继续念。
“支出项目二:采购‘宗教艺术品’。物品:意大利威尼斯穆拉诺玻璃吊灯。数量:两盏。总计金额:三万德拉克马。安装地点:帕特雷主教官邸,私人宴会厅。”
“支出项目三:‘神学研讨会’差旅费。地点:法国,巴黎。参与人员:主教及其随行人员共五名。时长:两个月。总花销:六万德拉克马。”
每一个数字,都象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耶尔马诺斯的脸上。
他想咆哮,想辩解,却发现自己喉咙里象是被堵住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卡利尼科斯将帕特雷教区的帐目放到一边,拿起了第二份文档。
“科林斯教区。由阿伽松尼科斯主教阁下掌管。”
坐在耶尔马诺斯身旁,那位以节俭着称的科林斯主教,身体猛地一颤。他下意识地去摸胸口的木制十字架,却摸了个空——他今天戴的是一枚价值不菲的银十字架。他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由白转青,额头的汗珠沿着干瘪的脸颊滑落,滴在他华美的祭披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污渍。
“土地管理记录。地块编号73,‘使徒的橄榄园’,面积一百二十公顷,属教会一级永佃田。”
“租贷合同签署于1884年。年租金:一枚银币。租期:九十九年。”
全场哗然!
用一枚银币的价格,租借教会最肥沃的土地近一百年!这根本不是租贷,这是赤裸裸的输送!
那位干瘦的主教,脸色煞白,汗如雨下。
卡利尼科斯没有停下。
他象一个冷酷的刽子手,一份接一份地宣读着报告。
“纳夫普利翁教区,以‘救济灾民’的名义,从雅典采购了十吨面粉,但入库记录显示只有三吨。其馀七吨,被转卖给了当地的面包商,获利进入了主教大人的私人账户。”
“扎金索斯修道院,将其持有的希腊国家银行原始股份,在去年低价抛售,接盘的是一家在伦敦注册的离岸公司,而该公司的持有者,正是修道院院长的女婿。”
一份份帐目,一笔笔交易,一个个名字。
每一个字,都象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教会那光鲜外袍下,早已腐烂生蛆的血肉。
那些被点到名字的主教,一个个面如死灰,瘫软在座位上。
那些之前保持中立的主教,脸上则写满了震惊、恶心与愤怒。他们从未想过,教会的最高层,竟然已经腐败到了如此触目惊心的地步!
耶尔马诺斯看着自己苦心经营的联盟,在这一份份铁证面前,瞬间土崩瓦解。他最后的理智也崩溃了。
“卫兵!卫兵!把他抓起来!这个魔鬼!他在亵读神明!”他歇斯底里地尖叫着。
然而,没有一个卫兵敢动。
卡利尼科斯将最后一份文档,轻轻放在桌上。
他抬起头,环视全场,目光扫过每一位主教那神色各异的脸。
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耶尔马诺斯的身上。
他不再宣读那些冰冷的数字,而是用一种洪亮而悲怆的声音,发出了最后的质问。
“先生们!”
“当你们的酒窖里,堆满了来自法兰西的美酒时,色萨利的农民,却在为他孩子的愚昧而哭泣!”
“当你们用信徒的奉献,去换取威尼斯的玻璃吊灯时,我们的孩子,却在黑暗的茅屋里,渴望着一星半点的知识之光!”
“当你们将上帝的土地,像垃圾一样,随意丢给权贵的亲属时,我们这个国家的未来,正在因为无知而沉沦!”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如同滚滚天雷,在大教堂的穹顶之下炸响!
“现在,告诉我!”
他张开双臂,那宽大的修士袍,象一双黑色的翅膀,充满了审判的力量。
“这十分之一的‘知识什一税’!”
“究竟是国王的掠夺!”
“还是我们,对上帝,对人民,迟到了近百年的谶悔?”
整个大厅,死寂一片。
耶尔马诺斯张着嘴,象一条离水的鱼,大口地喘息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审判,已经结束。
被审判的,不是卡利尼科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