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
巴黎,蒙马特高地的一家咖啡馆里。一位以言辞刻薄闻名的剧作家,放下了手中的《画报》,对同桌的朋友说:“我一直以为,所谓‘君权神授’,不过是顶漂亮的帽子。现在看来,有人真的把它戴成了王冠。”
伦敦,一家绅士俱乐部的壁炉前。一位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爵士,对着烟雾缭绕的同伴们摇头:“奥斯曼的总督们都学不会的体面,这些希腊地主倒是把野蛮学了个通透。他们沾污了‘贵族’这个词。”
而在柏林,德皇威廉二世在自己的宫殿里,将那份报纸重重拍在桌上,对自己的一众将军们咆哮:“看看!都看看!这才叫争取民心!索菲娅的丈夫,我的妹夫,他用一块面包,就比你们用一万发炮弹做得更好!”
那张名为《王储与面包》的照片,以及随之而来、字字泣血的报道,如同一场风暴,席卷了整个欧洲。
“……在这里,你看不到官方报告中的‘秩序井然’。你只能看到地主私人武装的剌刀,和空空如也的粮仓。”
“……我们亲眼目睹,王储殿下下令,用斧头劈开了当地最大地主德拉加塞斯家族的粮仓。里面堆积如山的小麦,足以让整个地区的灾民吃上三个月。而粮仓的门口,却用油漆写着‘宁与鼠吃,不与人食’的标语……”
希腊地主阶级的贪婪、冷血,与王储夫妇的仁慈、勇敢,形成了最刺眼的对比。舆论的洪流,从四面八方涌向雅典。
雅典城内,一家几天前还在报纸上攻讦王储“作秀”的报社,此刻大门紧闭。愤怒的市民将成堆的报纸在门口付之一炬,火焰熊熊。人们将那张《王储与面包》的照片,一张张贴满了报社的外墙。
议会里,那些大地主的代表们,再也不敢在公开场合露面。曾经在议会大厅里叫嚣着“镇压暴民”的议员,此刻正躲在自家窗帘紧闭的豪宅里,听着窗外民众“严惩国贼”的怒吼声,吓得双腿发软。
而在色萨利平原,康斯坦丁的声望,则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当一车车粮食运进村庄,当一口口熬着热汤的大锅架起,当孩子们重新发出笑声,这片绝望的土地,终于活了过来。
灾民们将康斯坦丁视为从天而降的救世主。
当他的车驾巡视灾区时,道路两旁,成千上万的农民自发地跪倒在地。他们不是被强迫,也非出于礼仪,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最原始的崇拜与感激。
他们亲吻他走过的尘土,高举着自己的孩子,让他触摸。
他们高呼的口号,不再是遥远而空泛的“国王万岁”。
而是发自肺腑的呐喊:“康斯坦丁!我们的父亲!”
当这山呼海啸般的称谓传入耳中,康斯坦丁坐在马车里,身体有那么一瞬的僵直。他感受到的不是权力的快感,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让他喘不过气的责任。
民心所向,大势已成。
他下令,让援助队将之前秘密收集的所有地主罪证,全部公之于众。
沾着血泪的调查报告。压榨佃农如同卖身契的百年租约。地主管家草菅人命的详细记录。
每一份证据,都象一颗重磅炸弹,在雅典城内炸响。群情激奋。要求严惩贪婪地主、彻底改革土地制度的呼声,从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涌出,汇成了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
在即将离开色萨利的前一天,康斯坦丁召集了所有村庄的佃农代表。地单击在一片刚刚被蝗虫啃食过的,光秃秃的田埂上。
他站在高处,身后,是广袤而伤痕累累的色萨利平原。
他看着面前一张张饱经风霜、却重新燃起希望的脸庞,声音沉稳而有力。
“我向你们保证。”
“这片土地,很快,就会迎来它真正的主人。”
“你们流在这片土地上的每一滴汗水,未来,都将浇灌出只属于你们自己的果实!”
农民们听不懂太复杂的道理,但他们听懂了这句话。雷鸣般的欢呼声,响彻云霄。
康斯坦丁返回雅典。
他的身后,带着色萨利平原数十万农民最直接的授权与期盼。
他的手中,握着整个欧洲的舆论支持。
他的脚下,踩着地主阶级因恐惧而产生的退让。
为了接下来的土地改革,他已经争取到了最重要的东西——无可匹敌的道德制高点,和磅礴如海的民意基础。
王宫书房。
康斯坦丁从一个上锁的抽屉里,取出了一份羊皮纸。正是那份老村长临死前交给特工的,德拉加塞斯家族那份传承百年的血色契约。
他将这份契约,放在了书桌最显眼的位置,然后从雪茄盒里取出一支,剪好,点燃,却不吸,只是看着烟雾缭绕。
书房的门被推开,索菲娅走了进来。
“外面的宪法广场上,全是为你欢呼的人。”她走到他身边,看着丈夫脸上那与年龄不符的深沉,“他们说你是希腊的救星。”
康斯坦丁的目光从那份古老的羊皮纸上移开,落在索菲娅的脸上,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妻子的脸颊,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这次,让你跟着我一起冒险了。”
索菲娅握住他的手,摇了摇头:“我的丈夫在为这个国家战斗,我怎能躲在安全的宫墙之内。”
“可那不是战斗,是作秀。”康斯坦丁自嘲地笑了笑,“在那些记者面前,我扮演了一个仁慈的君主,你扮演了一个高贵的王妃。我们一起演了一出名为《王储与面包》的戏剧,现在,整个欧洲都在为我们鼓掌。”
索菲娅一怔,她听出了丈夫话语中的疲惫。她反握住他的手,更紧了些:“可我们带去了真正的面包,不是吗?孩子们脸上的笑容,也不是假的。”
康斯坦丁沉默了。他掐灭了雪茄,站起身,走到书桌的另一侧,拿起一支崭新的钢笔。
他看着那份血色的旧契约,对索菲娅说:“救星的头衔太沉重,我只是个清扫垃圾的人。”
他旋开笔帽,在摊开的一张白纸上,写下了第一行标题。
“现在,是时候,为这片土地立一份新约了。”
纸上,一行清淅的字迹显现出来:
《国家土地赎买与分配法案(草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