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典,王宫后花园。
初夏的阳光,通过繁茂的橄榄树叶,在洁白的大理石小径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玫瑰与茉莉的芬芳。
王储妃索菲娅,正在举办一场小型的慈善茶会。
应邀前来的,都是雅典城里最有身份的贵妇人,以及各国公使的夫人。她们穿着最时髦的巴黎长裙,戴着精致的蕾丝手套,谈论着天气、艺术和最新的社交趣闻,气氛优雅而祥和。
宾客中,有一位特殊的客人——英国驻希腊大使,查尔斯·哈丁爵士的夫人,哈丁夫人。她正端着一杯锡兰红茶,饶有兴致地听着索菲娅介绍一种新培育的玫瑰品种。
茶会进行到一半,气氛正酣。
索菲娅放下手中的骨瓷茶杯,发出清脆的轻响。她用手帕轻轻擦拭了一下嘴角,秀眉微蹙,脸上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
“唉,哈丁夫人,”她象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烦心事,不经意地叹了口气,“说真的,我最近真为我们国家的海外投资环境感到担忧。”
周围的谈笑声,小了一些。几位耳尖的夫人,都将注意力投了过来。
哈丁夫人放下茶杯,关切地问:“哦?殿下,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索菲娅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里带着一丝无辜与困惑:“我听说,一位代表英国公司,在奥斯曼帝国的士麦那处理商业事务的希腊绅士,佩塔拉斯先生,昨晚竟然遭到了当地一群武装暴徒的袭击,险些丧命。”
“武装袭击?”哈丁夫人一惊,她敏锐地抓住了这几个关键词。在海外,任何与“武装”和“英国公司”扯上关系的事情,都不是小事。
“是啊。”索菲娅的表情更显忧虑,“幸好他身边的保镖得力,才吉人天相。可是,您想啊,佩塔拉斯先生代表的,毕竟是一家在伦敦注册的正规英国公司。如果连这样的公司代表,在奥斯曼的领土上,人身安全都得不到保障,这……这恐怕会严重影响其他英国投资者,对奥斯曼帝国的商业信心吧?”
她的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她没有指责任何人,只是站在一个“担忧英希两国共同商业利益”的立场上,陈述一个“事实”。
哈丁夫人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变得严肃起来。
索菲娅随即从身旁的侍女手中,接过一个信封,递给哈丁夫人。
“这里有一份关于此事的非正式简报,是我一位在士麦那的朋友,辗转送来的。内容可能不完全准确,但或许能让大使阁下对情况有所了解。”
她的语气真诚无比,仿佛只是在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信息。
“毕竟,这关系到大英帝国公民,以及为帝国服务的友邦人士的海外安全,不是吗?”
这句“致命的耳语”,如同一枚精准的炸弹,在哈丁夫人的心中炸响。
当晚,英国大使官邸。
但当他一页页看下去,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英希合资公司的官方注册文档、刺客头目画押的完整口供、死者与奥斯曼军方武器关联的验尸报告……
每一个字,都象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砰!”
他重重地将报告拍在书桌上,昂贵的红木桌面发出一声巨响。
他那双总是带着审视与算计的蓝色眼睛里,此刻燃烧着帝国的怒火。
“在奥斯曼的土地上,用军队的武器,有组织地袭击大英帝国合资公司的首席代表?”
哈丁爵士对着闻声而来的武官,发出一声低吼。
“这是在公然挑战帝国的治外法权!这是在践踏维多利亚女王陛下的尊严!”
他怒不可遏。这件事的性质,已经远远超出了商业纠纷。这是一家奥斯曼的本土势力,对大英帝国商业霸权的一次野蛮挑衅。如果今天能默许一个土耳其商人雇凶刺杀英国公司的代表,那明天,就能有无数个总督和帕夏,敢于没收英国的资产,撕毁英国的条约!
帝国的威严,不容许丝毫的动摇!
第二天清晨。
士麦那港的所有人,都看到了令他们终身难忘的一幕。
一艘悬挂着巨大米字旗的英国装甲巡洋舰,没有经过任何通报,如同一头钢铁巨兽,蛮横地冲开了港口的航道,直接停泊在了总督府对面的海面上。它那黑洞洞的炮口,像死神的眼睛,冷冷地对准了这座城市。
得到内阁授权的临时近东商业外事处置权的查尔斯·哈丁爵士,身穿全套外交礼服,亲自走下巡洋舰的舷梯。
他没有理会前来迎接的奥斯曼官员,径直走进了士麦那总督的官邸,将一份措辞堪称最后通谍的外交照会,摔在了总督的面前。
照会的要求,简单而粗暴:
立即逮捕并交出此次恶性袭击事件的主谋——穆拉德贝伊。
否则,大英帝国皇家海军,将采取“一切必要的措施”,来“保护帝国的海外利益和公民安全”。
面对英国人黑洞洞的炮口,和哈丁爵士那张冰冷的脸,士麦那总督的额头上,冷汗涔涔。
谁都知道奥斯曼最大的债主是英国,而且奥斯曼也给大英让不少好处了。
虽然这位来自希腊的“大英特使”不一定真的会因为自己的拒绝把士麦那掀了,但这种事最好还是别尝试。
他对着“特使”的声声质问点头哈腰,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抛弃穆拉德。
他毫不尤豫。
不到半小时,全副武装的奥斯曼士兵,如狼似虎地冲进了穆拉德贝伊的豪宅。他们砸开大门,将还在睡梦中的穆拉德,像拖一条死狗一样,从床上拖了出来,当着所有仆人的面,用铁链锁住。
最后的审判,降临了。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了雅典。
王宫,康斯坦丁的书房里。盘前,与约安尼斯·梅塔克萨斯上尉,讨论着新军第一模范师的训练方案。
“……所以,炮兵阵地的选择,必须优先考虑侧翼火力复盖,而不是单纯追求射程。在未来的战争中,交叉火力网的价值,远大于单点轰击。”康斯坦丁一边说,一边用一根小木杆,调整着沙盘上几个代表炮兵连的红色小旗。
亚历山德罗斯,无声地走了进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将一份刚刚从士麦那传来的报纸,轻轻地放在了书桌的一角。
报纸的头版头条,是一张拍得有些模糊,却极具冲击力的照片:穆拉德贝伊被抄没所有家产,戴着镣铐,被士兵押入死牢。他那张往日里不可一世的脸,写满了绝望与疯狂。
康斯坦丁的目光,从沙盘上移开,落在了报纸上。
他拿起报纸,只看了一眼,便将它随手放到了一旁,仿佛上面刊登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地方新闻。
他的视线,重新回到了沙盘上,对梅塔克萨斯说:
“好了,上尉。那头碍事的鬣狗,已经处理掉了。”
“我们继续讨论,下一阶段的步炮协同战术吧。”
梅塔克萨斯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王储,看着他平静地将一场惊心动魄的跨国绞杀,描述为“处理掉一头碍事的鬣狗”。
他知道,王储用英国人的力量,赢得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役。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