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斯坦丁一回到雅典,便一头撞进了一股迎面而来的政治寒流。
王宫的走廊里,那些往日里对他躬敬有加的大臣,眼神变得躲闪。贵族们的沙龙里,关于“王储被激进神棍蛊惑”的流言,成了最时髦的谈资。甚至他的父亲,国王乔治一世的书桌上,都堆满了来自各方重臣的“劝谏信”,信中的措辞一家比一家恳切,内核意思却只有一个:储君正在玩火。
风暴,比预想中来得更快,也更猛烈。
耶尔马诺斯的舆论攻势取得了超乎想象的成功。他们没有攻击康斯坦丁,却让康斯坦丁的每一个行为,都带上了“破坏稳定”的原罪。
在精心铺垫了三天之后,以耶尔马诺斯为首的主教团,身穿最华丽的法衣,手持像征权力的权杖,正式请求觐见国王。
王宫的御前会议室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空气凝滞,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乔治一世坐在王座上,眉头紧锁,看着下方站成一排的黑袍主教们,又看看站在自己身旁,面色平静的儿子,陷入了两难。
耶尔马诺斯上前一步,他肥胖的身体,让他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格外沉重,也格外有压迫感。他将一份由神圣会议所有内核成员联名签署的信函,高高举起。
“陛下!”他的声音洪亮,在会议室内回荡,“为了王国与教会千百年来的和谐,为了希腊最神圣的信仰不被沾污,我们恳请您,立即收回康斯坦丁殿下对卡利尼科斯神父任何‘不恰当的任命’!”
“一个狂热的、被主流教派所不容的修士,绝不能拥有凌驾于神圣会议之上的权力!”
他顿了顿,将矛头直指康斯坦丁。
“并恳请殿下,为他此次对教会传统造成的冒犯与伤害,向全体信众,公开道歉!”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康斯坦丁身上。
他被推到了风口浪尖,面对着以耶尔马诺斯为首的整个教会高层的联合发难,形单影只。
首相特里库皮斯等人,虽然不满教会的嚣张,但也不赞成康斯坦丁的激进,选择了沉默。
所有人都预备着康斯坦丁会激烈反驳,预备着一场王权与神权之间,激烈的争吵与对抗。
然而,康斯坦丁接下来的举动,让整个会议室的人,都愣住了。
他从国王身旁走出,来到主教团面前,面对着一脸胜利在望的耶尔马诺斯,深深地鞠了一躬。
“各位阁下。”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一毫的火气,反而带着一种自省的“歉意”。
“或许,是我太过心急了。”
这个姿态,这个口吻,让耶尔马诺斯准备好的一肚子慷慨陈词,全都卡在了喉咙里。他眼中的得意,甚至来不及完全绽放,就凝固成了一片错愕。
康斯坦丁直起身,用一种诚恳的语气继续说道:“直接任命一位不受监管的特别督察,的确有违教会悠久的传统与体面。我承认我的做法,有些鲁莽。”
“我愿意,收回这个提议。”
胜利了?
就这么简单?
狂喜的浪潮冲刷着耶尔马诺斯的神经,他那肥胖的脸颊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斗,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握着权杖的手指用力到发白,仿佛已经握住了整个希腊教会的未来。他身后的几位主教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有人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该如何瓜分王权退让后留下的利益空间。
然而,康斯坦丁的话还没有说完。
“但是。”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圣乔治修道院涉嫌渎职与腐败的传闻,已经引起了部分信众的忧虑。为了维护教会的清誉,调查,还是必须进行的。”
“为了弥补我的鲁莽,也为了表示对教会传统的尊重,我提议,”康斯坦丁的声音变得不疾不徐,“成立一个‘皇家教会财产与教风监察委员会’。”
“委员会的主席,就由德高望重、众望所归的雅典大主教阁下亲自担任。委员会的所有决议,都必须经过大主教的批准。这样,总不算破坏传统了吧?”
耶尔马诺斯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无法反对。这是一个在程序上无懈可击的提议。由大主教担任主席,等于将委员会的最高权力,交还给了教会自己。
康斯坦丁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耶尔马诺斯那张阴晴不定的胖脸上。
“至于具体的调查工作嘛……总是需要一个不畏辛劳、熟悉基层、愿意去偏远孤岛上跑腿的办事人员。”
他摊了摊手,用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说。
“我看,那位从圣山来的卡利尼科斯神父,正好合适。让他担任一名不配拥有任何决策权的‘委员会特别干事’,去为大主教阁下跑跑腿,打打杂。”
“我想,应该没有人会反对吧?”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的寂静。
耶尔马诺斯感觉自己像吞了一只苍蝇。
他打出的一记重拳,仿佛打在了棉花上。对方不仅完全卸掉了他的力道,还顺势把他推到了一个无法拒绝的境地。
反对?
他怎么反对?反对一个由大主教领导的、程序完全“合法”的委员会?还是拒绝一个听起来就象是“杂役”、“苦力”的任命?
那样只会显得他耶尔马诺斯心胸狭隘,欲盖弥彰!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国王乔治一世,用一种赞许的目光看了康斯坦丁一眼,然后,重重地敲下了权杖。
“就这么办!”
这场交锋,以王子的“妥协”,和教会的“胜利”告终。
当晚,王宫的一间侧厅里。
卡利尼科斯从康斯坦丁手中,接过了一份文档。
那是一份盖着国王印玺和“皇家教会财产与教风监察委员会”公章的,双重授权令。
康斯坦丁看着这位即将下山的雄狮:“神父,您的新身份,会给您带来一些不便。”
卡利尼科斯将授权令贴身收好,那双燃烧的眼睛里,没有半分被“降职”的屈辱,反而闪动着一种猎手般的兴奋。
“殿下,您弄错了一件事。”
他枯瘦的脸上,露出了那个熟悉的,狂热而森然的笑容。
“猛虎下山杀羊,需要决策权吗?”
耶尔马诺斯以为自己赢了,他把一个“反对派”,变成了一个委员会里无关紧要的杂役。
但他不知道。
他亲手为这头猛虎,打开了通往羊圈的,最后一扇笼门。
而这头饥肠辘辘的饿虎,嗅到的第一个目标,就是那座名为“圣乔治”的,富得流油的屠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