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雅典的回信,如同一只翅膀上带着火的鹰,再次飞越千山,落入了魔鬼峡谷的营地。
佐格拉夫斯颤斗着双手,展开了那封决定命运的信件。当他看到信纸背面那道优美的弧线,以及关于“拱坝”的理论时,他作为一名传统工程师的本能反应,是荒谬。
“胡闹!这简直是拿阿格拉法山区所有人的生命开玩笑!”他激动地将信纸拍在桌上,花白的胡须因为愤怒而颤斗,“把万吨的水压传导给山体?万一山体扛不住,整个峡谷都会崩塌!这根本不是工程学,这是诗人的幻想!”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彼特里迪斯凑了过来,他拿起了那份草图。他的眼睛,却被那道优美、简洁而又充满力量感的弧线,深深地吸引住了。
“佐格拉夫斯先生,”他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淅,“殿下既然敢赌,我们为什么不敢试?您看这设计,它多美……它就象张开的怀抱,拥抱了整条河流的力量,而不是去对抗它。”
“美?!”佐格拉夫斯气得笑了起来,他指着脚下咆哮的河流,“在魔鬼峡谷,美是最没用的东西!我们要的是安全,是万无一失!”
彼特里迪斯没有反驳。他只是盯着那张草图,那道弧线,就象在看一件艺术品。
他想起了在品都斯山区长大的童年,想起了那些被雅典来的贵族军官视为‘无用蛮力’的山地技巧。在那些人眼里,实用就是一切,美一文不值。可殿下的设计,却让他第一次感觉到,力量,原来也可以如此优美。这不只是一个水坝,这是对所有只懂得横冲直撞的‘旧力量’的嘲讽。
勘探队的内部,第一次爆发了激烈的争吵。以佐格拉夫斯为首的老派工程师,无法接受这种超越时代的设计。而以彼特里迪斯为首的年轻人,却被那份草图里蕴含的革命性思想所折服。
团队分裂了。
营地里,再也没有了协同工作的热情,只剩下两种观点无法调和的对峙。晚餐时,人们泾渭分明地坐在篝火的两边,一边是佐格拉夫斯和几个同样忧心忡忡的老伙计,另一边是彼特里迪斯和那些眼睛里冒着光的年轻人。
佐格拉夫斯将自己关在帐篷里整整一夜。桌上,那份拱坝草图的旁边,散落着十几张写满了计算公式的草稿纸。他在用自己毕生的知识,疯狂地验算着这个“天才构想”的可行性。
天亮时,他走出帐篷,双眼布满血丝,但眼神却异常明亮。他走到彼特里迪斯面前,将一份全新的计算报告递给他:“理论上……可行。但是,这对两岸山体的承重要求,比我想象的还要苛刻。我们必须……”
他话未说完,远方的天空已经阴沉下来。大风呼啸,卷起沙石,打在帐篷上噼啪作响。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倾泻而下,很快就连成了雨幕。
一场阿格拉法山区百年不遇的秋季暴雨,席卷了整个山脉。
佐格拉夫斯并没有躲进山洞。他穿着雨衣,固执地站在悬崖边,双眼死死盯着那片被他断定为“脆弱”的峭壁,仿佛在等待一场对自己的审判。浑浊的黄色洪流,以雷霆万钧之势,一遍又一遍地,狠狠冲刷着南侧峭壁。
暴雨持续了一天一夜。当第二天清晨,阳光刺破云层时,峭壁的表层被冲垮了大半,露出了下面斑驳但坚硬的岩层。
“还不够……还不够坚固!”佐格拉夫斯喃喃自语,眼中刚刚燃起的希望又黯淡了下去。
勘探队的成员们和山民护卫躲在安全的山洞里,看着眼前的末日景象,人人面色煞白。
就在这时,彼特里迪斯带着几个山民,扛着几箱黑乎乎的东西走了过来。
“佐格拉夫斯先生,”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殿下在信的最后还有一句话,他说,如果没有奇迹,我们就自己创造一个。这是殿下从德国秘密运来的,最新式的‘诺贝尔炸药’。”
佐格拉夫斯看着那些炸药,再看看眼前被洪水部分清基的峭壁,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他明白了。这场暴雨不是结局,而是一个信号,一个可以让他们用最小的代价,完成最后清基工作的信号!
他一把抢过彼特里迪斯手中的工程图,声音因为激动而沙哑:“计算爆破点!快!我们要把这层最后的‘皮肤’给它剥下来!就在这里!创造我们的神迹!”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雅典城。
法利罗港区彩旗飘扬,人声鼎沸。由英国资本承建的法利罗火力发电厂二期工程,正在举行盛大的竣工典礼。
“今天,大英帝国的技术与友谊,为雅典,为伟大的希腊,带来了稳定而持久的光明!”
台下,是希腊的政要和雅典的市民们爆发出的阵阵欢呼。哈丁爵士志得意满,他享受着这种作为文明施予者的荣光。
他不知道,就在他演讲的这一刻,在遥远的阿格拉法山脉深处,一个真正将改变希腊国运的,属于希腊人自己的光明之源,已经找到了它最坚实的基石。
王宫的露台上。
康斯坦丁收到了亚历山德罗斯递上来的,来自魔鬼峡谷的最新密报。
信纸上,只有两个字。
“神启”。
他抬起头,俯瞰着山下这座被火力发电厂的灯火点亮的城市。这片光芒,明亮,却脆弱。它是被煤炭和债务束缚的光。
康斯坦丁转身回到书房,从一个上锁的抽屉里,取出了一份绝密的、早已拟好的项目授权书。
他拿起笔,在文档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亚历山德罗斯。”
他的情报总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康斯坦丁将这份文档交给他,通过王室的秘密渠道发出。
命令只有一个词。
“奠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