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亚斯教授放下电话,听筒里还残留着安东尼奥·佩塔拉斯那因激动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佩塔拉斯先生,殿下有新的指令。”
这句话,通过海底的电缆,跨越地中海,抵达了埃及亚历山大港。
安德烈亚斯转身,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康斯坦丁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地图上,从雅典延伸出去,越过爱琴海,精准地落在了尼罗河三角洲的那个点上。
“斯特雷特和哈丁爵士以为,他们封锁了雅典,就扼住了我们的咽喉。”康斯坦丁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将雅典、比雷埃夫斯港都圈了进去,“他们把这里当成了唯一的棋盘。”
安德烈亚斯看着康斯坦丁的侧脸,壁炉的火光在他年轻的脸庞上投下坚毅的轮廓。
“他们忘了,”康斯坦丁的声音在安静的密室中回响,“希腊,从来不只是巴尔干半岛上这一小块土地。我们的血脉,流淌在整个地中海。有希腊人的地方,就是我们的疆土。”
安德烈亚斯明白了。
釜底抽薪。
既然雅典的结算信道被封锁,那就彻底绕开它。
既然旧银行体系不接纳他们,那就在体外创建一个全新的循环。
亚历山大港。
这座以另一位伟大帝王命名的城市,拥有着整个地中海东部最庞大、最富有的希腊侨民社区。他们是商人、船主、银行家,他们的财富,甚至超过了雅典城内所有寡头的总和。
佩塔拉斯,就是这个看不见帝国中的君王。
三天后。
一则消息,通过佩塔拉斯船运公司遍布地中海的电报网络,传遍了从马赛到士麦那,从伦敦到敖德萨的每一个角落。
联盟宣布:
一、联盟内的所有银行,将全面接受并自由兑换由希腊国家发展银行发行的任何银行票据。
二、所有向希腊本土出口的商品,包括但不限于机械、煤炭、原材料,其货款均可通过此联盟进行结算。联盟将提供比伦敦、巴黎更优惠的汇率和更快捷的服务。
三、所有悬挂希腊国旗的商船,在联盟港口停靠,将享受百分之二十的港务费减免。
这三条宣布,如同三记重拳,狠狠打在了雅典旧金融体系的软肋上。
消息传回雅典。
希腊国家银行行长办公室里,斯特雷特捏碎了他心爱的雪茄。
“疯子!一群被民族主义冲昏头脑的疯子!”他低声咆哮着。
他创建的封锁网,被康斯坦丁用一种他完全没想到的方式,从外部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凤凰山钢铁厂需要的德国设备,奥地利煤炭,现在根本不需要通过雅典的银行系统。
德国的供应商将货物运到比雷埃夫斯港,凭提货单,通过电报,直接从佩塔拉斯在亚历山大港的银行拿到货款。整个过程,与希腊国家银行没有半点关系。
他们不仅没能扼杀凤凰山项目,反而失去了最大一笔外汇交易的手续费。
更让他感到脊背发凉的,是康斯坦丁的下一步动作。
就在“泛希腊商业结算联盟”成立的第二天,康斯坦丁在议会,正式提交了一份名为《国家财政安全与现代化法案》的议案。
法案的内核内容只有一条:鉴于国家发展银行在吸纳海外资金、支持国家工业建设方面展现出的卓越能力,为保证国家税收资金的安全与高效利用,提议,自下一财年起,将希腊王国的全部国家税收,包括关税、农业税、烟草税,逐步转存至国家发展银行。
议案一出,整个议会一片哗然。
这已经不是釜底抽薪了。
这是在直接拆掉希腊国家银行这栋大厦的承重墙!
一家银行,没有了国家税收这个最大、最稳定的储蓄来源,就如同一个人被抽干了血液。剩下的,只是一个空壳。
斯特雷特再也无法保持他那银行家的优雅与从容。他象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冲出了办公室,乘坐马车,一路狂奔至英国大使馆。
“爵士!您必须阻止他!”斯特雷特的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汗水,“他要毁了我们!他要彻底毁掉英国在希腊的金融根基!”
他看着窗外,雅典的阳光明媚,但他却感到了一股寒意。
他意识到,他一直小看了这个年轻的王储。对方根本不是在和他玩什么宫廷权谋,对方是在用一种现代、系统、且冷酷无情的方式,重塑这个国家的权力结构。
从工人协会,到钢铁厂,再到现在的金融体系。
一步一步,环环相扣。
“不能再等了。”哈丁爵士转过身,声音变得异常冰冷,“既然他要掀翻棋盘,那我们就把整个赌场都烧了。”
一个恶毒的计划,在他的脑中成型。
他看着失魂落魄的斯特雷特,用一种不容反抗的语气说道:“斯特雷特先生,你不是一直掌握着德拉克马的发行权吗?”
斯特雷特猛地抬头。
“我要你,动用银行所有的外汇储备,连络伦敦我们最可靠的朋友。我们要不计代价,在市场上,做空德拉克马!”
“爵士,这……”斯特雷特惊呆了,做空自己国家的货币?这是金融史上闻所未闻的疯狂举动。
“没有这,”哈丁打断了他,“这是一场战争。战争,就要用最致命的武器。我们要制造一场史无前例的金融恐慌,让所有希腊人都看到,他们的王储,正在把他们带向破产的深渊!”
“我们要让德拉克马变成一张废纸!我们要让国家发展银行,在那群‘爱国’蠢货的挤兑下,轰然倒塌!”
“到那时,议会会跪着求我们回来收拾残局。而康斯坦丁,他会成为希腊历史上最大的罪人!”
哈丁的眼睛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他要用大英帝国最擅长的金融屠刀,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王子,上最血腥的一课。
当晚。
他的脸色比上一次更加苍白,眼神中带着一种真实的恐惧。
“殿下,”他甚至没有行礼,声音都在发抖,“哈丁疯了!斯特雷特也疯了!他们要……”
他将今晚在英国大使馆听到的全部计划,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出来。包括他们准备用于第一轮攻击的资金量——五十万英镑。他们选定的攻击时间点——下周一,市场开盘时。以及他们连络的伦敦三家最贪婪的投机基金的名字。
这份情报,就是一张完整的敌人作战地图。
康斯坦丁安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书房里,只有马夫罗科达托斯急促的喘息声,和那“嗒、嗒、嗒”的敲击声。
当马夫罗科达托斯说完最后一个字,康斯坦丁的敲击声,也停了下来。
他没有惊慌,没有愤怒。
他的脸上,甚至露出了一种奇怪的表情。那是猎人看着一只肥硕的猎物,一步步走进自己精心布置的陷阱时,才会有的表情。
“五十万英镑……太少了。”康斯坦丁轻声说。
马夫罗科达托斯愣住了。
“阿莱克修斯,”康斯坦丁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要你,回去告诉哈丁爵士。就说你‘冒着巨大的风险’,探听到了我们国家发展银行的财务漏洞。”
他递给马夫罗科达托斯一份文档。
那是一份伪造的财务报表。报表显示,国家发展银行为了支撑“泛希腊商业结算联盟”,已经将大部分侨民汇款,以极低的利息,拆借了出去。金库里剩下的英镑和黄金储备,不足十万。
“你要让他相信,我们的银行,就是一个空壳子。只要轻轻一推,就会倒塌。”康斯坦丁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我要让他觉得,五十万英镑的赌注,还不够大。我要他,把他所有的筹码,以及他能借到的所有筹码,都押上这张赌桌。”
马夫罗科达托斯拿着那份滚烫的假帐目,手在抖。
他看着康斯坦丁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疯狂,只有绝对的理智,一种让他从心底感到战栗的理智。
他明白了。王储不仅仅是要打赢这场仗,王储是要把敌人连皮带骨,一口吞下!
“遵命,殿下。”他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
送走马夫罗科达托斯,康斯坦丁并没有休息。
他穿过走廊,来到了王储妃的寝宫。
索菲娅还没有睡,正坐在灯下看书。她穿着一身浅紫色的丝绸睡裙,金色的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康尼?”她看到康斯坦丁进来,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康斯坦丁走到她身边,坐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有些凉。
索菲娅感觉到了,她反手握紧了他的手。
“出事了?”她问。
康斯坦丁没有隐瞒。他将哈丁的计划,和自己的反制计划,全部告诉了索菲娅。
当听到康斯坦丁准备将整个希腊的金融未来作为赌注时,索菲娅的手指收紧了。
“这太危险了,康尼。”她的声音里带着担忧。
“战争,从来没有不危险的。”康斯坦丁看着她的眼睛,“索菲娅,我需要你的帮助。”
他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道:“我需要一笔钱。一笔来自伦敦绝对无法探查,规模庞大到足以扭转战局的钱。”
索菲娅立刻明白了。
“我需要你,以探望你母亲和哥哥的名义,立刻返回德国。”康斯坦丁的声音很郑重,“不要通过任何官方渠道,我要你亲自去见威廉。告诉他,他的妹夫,他的盟友,正在面临一场生死决战。我需要德意志银行,给我一笔紧急的、秘密的、短期的信用贷款。”
这是一个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不仅是在借钱,这是在要求德意志帝国,在它与大英帝国的金融博弈中,为希腊这个小国,下一个重注。
索菲娅看着丈夫的眼睛,那里面有疲惫,有决绝,但更多的是对她的信任。
她没有问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也没有问失败了会怎样。
她只是站起身,走到衣柜前,开始收拾行装。
“我明天一早就出发。”她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安德烈亚斯教授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他指挥着一个精干的团队,悄无声息地,将国家发展银行吸纳进来的天文数字般的侨民汇款,分批量、通过几十个不同的秘密账户,兑换成了黄金和英镑现汇。
这些资金,没有进入雅典的金库,而是直接存入了佩塔拉斯在亚历山大港、士麦那的银行金库中。
从帐面上看,雅典的国家发展银行,确实如那份假帐目一样,“虚弱不堪”。
但没有人知道,在海外,一个庞大的金融怪兽,已经悄然成型,露出了它锋利的獠牙。
整个雅典,象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在黑夜中无声地运转起来。
所有人都进入了临战状态。
黎明时分。
一辆马车,悄悄驶出王宫,向比雷埃夫斯港驶去。
索菲娅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
她知道,当她再次回到这里时,这个国家的命运,或许已经完全不同。
她此去,不是探亲。
是为她的丈夫,她的王国,去搬来那决定胜负的最后一块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