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的甜蜜并未在王储的日程表上停留太久。蜜月的第三天清晨,康斯坦丁已经穿戴整齐,出现在了王宫的会议厅。索菲娅亲手为他整理好领口的普鲁士蓝绶带,那双蔚蓝的眼眸里,是无需言说的默契与支持。
今日的王室会议,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威廉王子派遣的信使刚刚抵达,带来了德皇的首肯与第一批工程师即将启程的确认函。这封信如同一剂强心针,注入了希腊年轻的改革派体内。会议厅里,以梅塔克萨斯为首的一批新晋军官,个个挺直了腰板,眼中满是炽热的光芒。
康斯坦丁站在巨大的地图前,手中拿着一卷厚厚的图纸。
“诸位,”他的声音在宽敞的会议厅内回响,清淅而有力,“这是皇家希腊钢铁厂的规划图。”
他将图纸在长桌上展开。那是一副无比复杂的工程蓝图,高炉的轮廓雄伟壮观,轧钢车间的结构精密繁复,铁轨如蛛网般连接着厂区与远方的港口。每一个细节,都由康斯坦丁亲笔绘制、修改,融合了他脑中超越这个时代的工业知识。
“德意志帝国的工程师和全套图纸即将抵达。我们将在这里,建造希腊的第一座现代化高炉。”他手指点在图纸的心脏位置,“用我们自己炼出的钢水,浇筑希腊未来的脊梁。我们的士兵,将用上自己国家生产的步枪;我们的舰队,将披上自己国家锻造的装甲!”
他描绘的画面,让年轻的军官们呼吸急促,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满是激动的红晕。机器轰鸣,钢水奔流,一个强大的工业国度仿佛就在眼前。
就连国王乔治一世,看着自己儿子那意气风发的身影,也不由得露出了赞许的神色。
就在此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了起来。
“殿下,您的宏伟蓝图,的确令人心潮澎湃。”
他没有去看图纸,而是慢条斯理地打开了自己面前的一本厚重帐簿。
“只是,再宏伟的建筑,也需要土地来承载。”梅拉斯的声音拖着长调,带着一种虚伪的惋惜,“为了配合殿下的计划,财政部对雅典周边所有适合建厂的土地进行了考察。”
他翻动着帐页,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每一个声音都象是在敲打着在场改革派的神经。
“很‘不巧’,”梅拉斯加重了“不巧”二字,“从法里罗到埃莱夫西纳,所有拥有水源、靠近交通线的地块,其地主们都在过去的一周里,‘不约而同’地提高了报价。”
他合上帐簿,发出一声闷响。
“平均涨幅,五倍。”
他抬起头,那张笑眯眯的脸在众人眼中,显得无比刺眼。“王储殿下,我很遗撼地通知您,按照目前的土地价格,我们就算掏空国库,也买不起一块足以建造您宏伟工厂的地皮。”
会议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明白了。这是一场公然的、毫不掩饰的勒索。寡头们用他们最擅长的武器——土地和资本,在康斯坦丁的宏伟计划面前,筑起了一道看不见却又无法逾越的高墙。
军官们脸上的红潮退去,化为愤怒的铁青。国王乔治一世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康斯坦丁的计划,还未踏出第一步,就要被扼杀在摇篮里。
会议在一种压抑的气氛中不欢而散。
夜幕降临,康斯坦丁回到书房。索菲娅并未歇息,正借着灯光,细心地为他整理着从德国寄来的一叠叠关于冶金技术的文献资料。她看见丈夫的身影,放下了手中的文档。
“他们又在用那些盘根错节的土地来为难你了?”她走到他身边,轻声问道。她的声音很柔,但那双蓝色的眼眸里,却闪动着洞悉一切的聪慧。
康斯坦丁没有回答,而是拉起索菲娅的手,将她带到墙边那幅巨大的雅典地区地图前。地图上,那些被财政大臣梅拉斯提及的地块,都被人用红色的墨水标记了出来,如同一道道枷锁,封锁了雅典通往工业化的道路。
“他们以为堵住了所有的路,”康斯坦丁的目光扫过那些红色标记,脸上没有半分沮丧,反而有一种运筹惟幄的从容,“却忘了我脚下就踩着一条。”
他的手指,没有指向任何一处被标记的昂贵地块,而是点在城郊一处被人遗忘的、用淡褐色标记的局域上。
那是一片荒凉的山丘。
“这里,”康斯坦丁的声音沉静而自信,“‘奥托橄榄山庄’。”
索菲娅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是一片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土地,标注着“王室财产”。
“这是上一个希腊国王的私人庄园。因为土地贫瘠,除了几片半死不活的橄榄林,什么也种不出来,父王在希腊登基后成为了寡头们的见面礼。不过已被废弃了近二十年。”康斯坦丁解释道,“所有人都忘了它的存在。但他们更忘了,这里有一条被废弃的皇家马车道,可以不经过任何私人领地,直通比雷埃夫斯港。”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利落的直线。
“最重要的是,这片土地,完全属于王室。我们,无需向任何人支付一个德拉克马的土地款。”
索菲娅的眼睛亮了起来。
第二天清晨,一份由国王乔治一世亲自签署、王储康斯坦丁连署的皇家法令,张贴在了雅典宪法广场最醒目的位置。
法令昭告全国:为振兴希腊,国王与王储决定,将利用王室自有土地,兴建国家支柱产业——皇家希腊钢铁厂!厂址选定于城郊的“奥托橄榄山庄”!
法令的最后,用加粗的字体写着一行庄严的宣告:
即日起,该地更名为“皇家凤凰山工业区”!此乃利国利民之举,所有胆敢以任何形式阻挠工厂建设者,皆视为对王室财产的公然侵犯,将以叛国罪论处!
消息传出,全城震动。
法纳尔贵族区,一栋被高墙围起的幽深宅邸内。
“啪!”
他手中的威尼斯水晶玻璃杯,被他生生捏成了碎片。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滴落,但他浑然不觉。
他精心布置的土地绞索,被康斯坦丁用这种近乎掀桌子的方式,轻而易举地挣脱了。对方甚至还借此机会,以“利用王室财产为国谋利”的名义,为自己赢得了巨大的声望。
“好一个凤凰山……好一个康斯坦丁……”马夫罗科达托斯用丝巾擦去手上的血迹,眼中的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对着房间阴影里的一个黑衣人,发出了冰冷的指令。
“土地不行,就让他们在人心上栽跟头。”
“去,去告诉凤凰山下那些村子里的蠢货。他们的橄榄树,他们祖先的土地,马上就要被德国人的钢铁怪物一口一口地吃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