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王子的笑声还在宴会厅里回荡。
那句“无偿赠送一个炮兵营的全套装备”,每一个字都象一枚重磅炮弹,在所有宾客的心头炸响。
德意志帝国,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为这场即将到来的王室婚礼,送上了一份无人能够忽视的贺礼。
这是支持!
是毫不掩饰的站队!
全场哗然之后,是各种复杂的目光交织。
羡慕,嫉妒,惊疑,还有……不安。
他精心策划的一切,他撒出去的那些金币,他编织的那些谣言,在这份来自德意志帝国的“贺礼”面前,都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输了。
输得体无完肤。
康斯坦丁平静地举起酒杯,向威廉王子致意,接受了这份厚礼,也接受了全场的注目。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宴会厅的另一侧。
好戏,才刚刚开始。
威廉王子显然对自己造成的轰动效果极为满意。
他用力拍着康斯坦丁的肩膀,那种找到知己的兴奋感溢于言表。
“康斯坦丁,你比我想象的,要有趣得多!”
“你的治国理念,你的工人协会,还有你对军事的理解!这些都让我刮目相看!”
“我相信,索菲嫁给你,是她一生中最正确的选择!”
康斯坦丁只是微笑,并不多言。
他知道,自己已经成功地在这位未来德皇的心中,种下了一颗名为“信赖”的种子。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而沉稳的声音,插入了两人之间。
“威廉王子殿下,您对希腊的慷慨,真是令人赞叹。”
他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英式微笑,向两位王子微微颔首。
“德意志与希腊的友谊,无疑将为地中海的繁荣,注入新的活力。”
他的开场白,礼貌得体,找不到任何毛病。
威廉王子瞥了他一眼,普鲁士人的高傲让他对这位英国外交官并无太多好感,但还是出于礼貌点了点头。
“哈丁爵士。”
哈丁的目光,从威廉的脸上,转向了康斯坦丁。
他的笑容未变,但说出的话,却象是在香槟里掺了冰碴子。
“康斯坦丁殿下,您的雄心壮志,令人敬佩。”
“只是……”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巴尔干这片土地,就象一盘极其精密的棋局。任何一颗棋子,如果移动得太快,太急,都可能会打破来之不易的平衡。”
“有时候,走得太快,未必是一件好事,您说呢?”
来了。
康斯坦丁心中冷笑。
这是最经典,也是最恶心的英式外交手腕。
他没有直接反对德希两国的合作,那会显得英国很小气。
他反而先是恭维,然后话锋一转,用一种“为你着想”的口吻,向威廉王子暗示——你的这个妹夫野心太大,是个麻烦制造者,你和他走得太近,小心被拖下水。
寥寥数语,挑拨离间,制造猜忌,杀人于无形。
威廉王子脸上的兴奋,果然冷却了几分。
他不是傻子,自然听得出哈丁话里的潜台词。
他那锐利的目光在康斯坦丁和哈丁之间扫过,眉毛拧了起来。
“爵士,您的意思是,德意志的友谊,会破坏巴尔干的平衡?”威廉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快。
“哦,不不不,殿下您误会了。”哈丁连忙摆手,笑容依旧诚恳,“大英帝国绝对乐于见到欧洲各国和睦相处。”
他再次看向康斯坦丁,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我只是在提醒康斯坦丁殿下,作为一个负责任的统治者,需要考虑的不仅仅是自身的发展,还有对整个地区稳定的责任。”
“毕竟,一把火,如果在这里被点燃,很可能会烧遍整个欧洲大陆。到那时,恐怕就不是一个炮兵营能解决的问题了。”
赤裸裸的威胁。
虽然包装在温文尔雅的外交辞令之下,但其中的警告意味,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希腊安分点,别想借着德国的支持搞事情。否则,大英帝国第一个不答应。
现场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紧张。
周围的宾客们,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交锋。
康斯坦丁正准备开口。
他有一百种方法,可以把这位大使先生的话,不带一个脏字地怼回去。
然而,就在他开口的前一秒。
一只温柔的手,轻轻地按在了他的手臂上。
索菲娅。
她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康斯坦丁的身边。
这位即将成为新娘的普鲁士公主,今天晚上一直很安静,象一朵优雅的玫瑰,静静地陪伴在未婚夫的身旁。
但此刻,她向前迈出了优雅的一步。
这一步,让她正好站在了康斯坦丁和哈丁爵士的中间。
她端着酒杯,脸上带着恬静的微笑,用一口纯正流利的牛津腔英语,主动接过了哈丁爵士的话题。
“哈丁爵士,您对欧洲和平的关心,真是太令人感动了。”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像山涧的清泉,瞬间冲淡了现场紧张的气氛。
哈丁愣了一下,看向这位美丽的公主,出于绅士风度,他只能微笑道:“能为欧洲的和平尽一份力,是大英帝国义不容辞的责任。”
索菲娅的笑容更盛了。
“您说得太对了。”
她轻轻晃动着杯中的香槟,蓝色的眼眸注视着哈丁爵士。
“也正因为如此,我想,您一定会为希腊未来的稳定与繁荣,感到由衷的高兴。”
“因为,一个贫穷、落后、内部矛盾重重的希腊,才是在巴尔干这间堆满干柴的屋子里,最危险的火种,不是吗?”
这句反问,如同一记无声的耳光,抽在查尔斯·哈丁爵士那张挂着标准微笑的脸上。
他的笑容,第一次出现了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