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厅里的气氛,因为法国大使皮埃尔的闯入,变得诡异到了极点。
哈丁爵士酱紫色的脸,就象一块被高卢雄鸡狠狠踩了一脚的猪肝。
而那位不请自来的皮埃尔大使,则象一只斗胜了的公鸡,挺着胸膛,用热情洋溢的姿态,将哈丁爵士衬托得象个被时代抛弃的老古董。
空气中,一边是泰晤士河畔的阴冷雾气,另一边是塞纳河左岸的浮夸香风。
而康斯坦丁,就站在这两种味道的交汇处,一脸的无辜与为难。
他转过头,对着哈丁爵士投去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抱歉,有无奈,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声的询问。
象是在说:“爵士,您看,现在怎么办?”
“事情……好象比我们刚才谈的,要复杂一点了。”
这个眼神,象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挠在哈丁爵士那快要爆炸的心脏上。
让他满腔的怒火,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哈丁爵士是什么人?
大英帝国的外交精英!玩弄人心和局势的顶级操盘手!
他挺直的身体瞬间就瘫靠在沙发上。
走?
现在要是走了,不就等于亲手柄希腊这块已经吊在嘴边的肥肉,直接推到法国人的盘子里去?
让那群高卢鸡捡个天大的便宜?
不行!
绝对不行!
他不但不能走,还得坐在这里,亲眼看着!
他要让这个年轻的希腊王储明白,大英帝国的耐心是有限度的,但大英帝国的搅局能力,是无限的!
想到这里,哈丁爵士冷静了下来。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被怒气弄得有些褶皱的衣领,动作僵硬地端起侍从官重新送上来的茶杯,面无表情地盯着杯中漂浮的茶叶。
他倒要看看,这对“各怀鬼胎”的希腊王储和法国大使,能唱出什么戏码来!
康斯坦丁看到哈丁的反应,心里有了底。
很好,最尊贵的观众,已经入席。
现在,该是另一位演员登场的时候了。
他转身,带着满脸的歉意,走向那位热情得快要燃烧起来的法国大使。
“皮埃尔先生,非常感谢您的善意,法兰西的友谊,希腊永远铭记于心。”
康斯坦丁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另一边的哈丁爵士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立刻接受那“五百万法郎”的慷慨,而是话锋一转。
“只是,我现在正与哈丁爵士,商讨关于维护地中海和平与稳定的重要议题。”
“您看,能否请您先移步偏厅,稍作休息?我保证,一结束,我马上就过去与您详谈,绝不会让您久等。”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言辞也极为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却很明确:先来后到。
这番操作,让皮埃尔大使微微一愣。
他本来以为,自己带着“五百万法郎”这颗重磅炸弹前来,这个穷得快要当裤子的希腊王储,会象见到亲爹一样扑过来。
没想到,对方竟然如此沉得住气。
皮埃尔是什么人?
巴黎金融圈里的人精!
他立刻就明白了康斯坦丁的意图——这是在待价而沽!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个阴沉着脸的英国佬,心里顿时乐开了花。
太好了!
英国人越是愤怒,就说明他们越是在意!
这笔买卖,做得!
皮埃尔脸上的笑容更加璨烂,他对着康斯坦丁行了一个夸张的法式鞠躬。
“当然!当然!殿下您请便!”
“为了地中海的和平,我愿意等!法兰西也愿意等!”
说完,他便在侍从官的引领下,心满意足地走向了偏厅。
他知道,自己今天的闯入,已经起到了最重要的作用。
他给英国人上了一道眼药,也给希腊王储递上了一把梯子。
接下来,就看这位年轻的王储,如何利用这把梯子,爬到一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价位了。
随着法国大使的离开,会客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是,这安静,比之前的对峙更加令人窒息。
康斯坦丁缓步走回哈丁爵士的面前,重新坐下。
“爵士,让您见笑了。”
他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疲惫和真诚。
他没有再提什么军港,也没有提什么俄国人,而是主动向哈丁爵士“交心”。
“您看,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我的选择,似乎……不止一个。”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的坦率,仿佛真的在向一位长辈请教难题。
“但是,请您务必相信我。”
康斯坦丁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诚恳地看着哈丁的双眼。
“在我的内心深处,甚至在整个希腊王室的传统里,我们都更亲近同样拥有光荣议会制度和自由贸易精神的大英帝国。”
“毕竟……”
他话锋一转,开始不动声色地给另外两家上眼药。
“沙皇陛下的专制,实在是……令人窒息。他的友谊,像西伯利亚的寒风,能救人,也能杀人。”
“而至于我们可爱的法兰西朋友……”
康斯坦丁自嘲地笑了笑,摊开手。
“恕我直言,他们的共和国政府,比雅典夏天的天气变得还快。今天的朋友,明天可能就是敌人。”
“爵士,希腊需要的,是一个稳定而强大的盟友。一个真正的、可以信赖的伙伴。”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既不动声色地捧了英国的君主立宪和全球贸易体系,又恰到好处地踩了俄国的专制独裁和法国的政局动荡。
他将自己,从一个穷途末路的赌徒,一个试图用自爆来威胁所有人的疯子,变成了一个手握几份offer,正在理性分析,试图为自己的国家查找一个最优合作伙伴的理智决策者。
这高明的一手,让哈丁爵士心里的怒气,不知不觉间消散了大半。
冷静下来的大脑,重新开始高速运转。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那张英俊的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老练。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从头到尾,自己都被算计了。
什么俄国人的军港,什么法国人的贷款……
这些,或许都是真的,但更重要的,它们都是这个年轻人手中的牌!
他用俄国这张牌,炸出了英国的底线。
再用法国这张牌,抬高了自己的价码。
他不是在乞求,更不是在威胁。
他是在拍卖!
拍卖希腊王国的“友谊”!
而他自己,这个大英帝国驻希腊的全权大使,和隔壁偏厅里那个法国投机贩子,都是这场拍卖会的竞价者!
何其荒谬!又何其……高明!
这个康斯坦丁,已经成功地将自己,从一个任人宰割的棋子,变成了一个可以掀动牌桌,待价而沽的小小庄家!
想通了这一切,哈丁爵士心中的情绪,从愤怒和震惊,变成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他抬起眼,重新审视着康斯坦丁。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再也没有了轻视与傲慢。
他知道,他必须拿出真正的诚意,来赢得这场拍卖。
因为,他输不起。
大英帝国,更输不起!
“殿下,”哈丁爵士缓缓开口,声音干涩而沉重,“您赢了。”
“现在,让我们来谈谈,大英帝国的友谊,到底价值几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