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斯坦丁放下水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这声响,如同惊雷,在乔治一世的耳边炸开。
康斯坦丁没有给父亲任何喘息和思考的时间,他紧接着抛出了一个让国王瞠目结舌的论断。
“而且,我们眼前的机会窗口,比您想象的要大得多,也短暂得多。”
“因为欧洲的另一个重要玩家,我们的传统‘保护国’之一——法国,即将陷入一场长时间的、彻底的内政瘫痪。”
乔治一世的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法国?法兰西第三共和国虽然在普法战争中惨败,但经过十多年的恢复,国力蒸蒸日上,殖民地遍布全球,是毫无疑问的世界第二强国。
它怎么可能瘫痪?
康斯坦丁仿佛看穿了父亲的疑惑,他没有解释,而是开始用一种平铺直叙的语调,讲述一个尚未发生的故事。
“这个威尔逊,是个彻头彻尾的投机商和骗子。他利用自己岳父,也就是共和国总统的名义,在爱丽舍宫里公开设立了一个‘中介办公室’。”
“他在干什么呢?”康斯坦丁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他在大肆贩卖法兰西共和国的最高荣誉——荣誉军团勋章。”
“一枚骑士勋章,标价两万五千法郎。只要给钱,不管你是军火商、皮条客还是金融骗子,都可以摇身一变,成为共和国的‘功臣’。”
乔治一世的嘴巴微微张开。
这种事情,在欧洲宫廷里不算新鲜,但如此明目张胆、产业化地贩卖国家最高荣誉,简直闻所未闻!
“这件事,现在还被捂着。但是,父亲,纸是包不住火的。”
“根据我得到的消息,巴黎媒体界的几位关键人物,比如《十九世纪报》的主编,已经拿到了确凿的证据。他们正在等待一个最佳时机,引爆这颗炸弹。”
“一旦丑闻曝光,将会引发一场席卷整个法国的政治海啸。人民的怒火会烧掉爱丽舍宫,内阁将集体辞职,格雷维总统会被迫下台。在接下来的一年甚至更长时间里,整个法兰西第三共和国的政府,都将围绕着‘谁来当下一任总统’、‘如何清洗政府信誉’这些内部问题而吵得不可开交。”
“到那个时候,”康斯坦丁的声音压低,充满了结论性的力量,“他们将彻底无力东顾。别说插手巴尔干,就算奥斯曼的军队打到马赛,巴黎的政客们也只会关心自己的选票。”
乔治一世脸上的血色已经完全褪去,他伸出手,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不可思议!
这太不可思议了!
如果说之前对英国国策的分析,还可以归结为“天才般的洞察力”。
那么现在,对法国政坛一个具体丑闻的描述,详细到了人名、媒体、具体操作手法……这已经超出了“推演”的范畴!
这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你这你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详细?”
国王的声音都在颤斗,“康尼,你到底在巴黎安插了什么人?这……这是在玩火!”
康斯坦丁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也早已准备好了最完美的说辞。
“父亲,您忘记了我的身份。”
他平静地回答。
“我不仅仅是希腊的王储,我也是欧洲各大王室的亲戚。我的身份,让我有机会在哥本哈根、在圣彼得堡、在柏林的各种社交场合,结识形形色色的人。”
“其中,就有一些来自巴黎的、郁郁不得志的记者,和在政治斗争中落败的失意政客。”
“他们缺钱,而我们希腊王室,虽然国库空虚,但用我个人的名义,支付一些‘信息咨询费’还是绰绰有馀的。”
康斯坦丁将一切,都归功于一个听起来合情合理,但又无法核实的虚构情报网络。
“我没有预言未来,父亲。我只是通过对巴黎政坛不正常的资金流向,和几次蹊跷的人事任免进行分析,最终通过我的‘线人’,嗅到了这股腐败的恶臭。”
“这不是预言,这是基于情报的精准分析。现代战争,情报永远走在炮弹的前面。现代政治,同样如此。”
一番话,天衣无缝。
乔治一世的所有疑问,都被堵了回去。他找不到任何逻辑上的漏洞。
是啊,他的儿子,常年在欧洲各国游学,以他的身份,收买几个记者政客,似乎并非不可能。
康斯坦丁走回地图前,为这场持续了半夜的密谈,做出了最后的总结陈词。
“一个即将因为内部丑闻而陷入瘫痪的法国。”
“一个因为克里米亚战争和柏林会议而憋着一肚子火,对海峡野心勃勃的俄国。”
“一个被我们抓住了‘更换代理人’心思,可以进行利益交换的英国。”
“以及一个衰老不堪,连保加利亚都压不住,只剩一副空架子的奥斯曼帝国。”
康斯坦丁的手,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将所有大国都圈了进去。
“您看,父亲。在如今的地中海东岸,在这片巴尔干的棋盘上,列强手里的棋子,已经不够用了。”
“我们希腊,只要一边表现出足够的‘利用价值’,向英国人证明我们可以替代奥斯曼;另一边,又表现出足够的‘不可控的威胁’,让列强相信如果我们拿不到好处就会点燃整个火药桶”
“他们就必须捏着鼻子,坐下来,和我们谈判!”
“这就是我那个‘政治讹诈’计划的全部底气!”
书房内,彻底的沉默。
窗外,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长夜将尽。
乔治一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雪茄的烟灰已经堆成了小山。
他看着儿子冷静的侧脸,新的一天的晨光,通过窗户,照亮了他脸上的绒毛和眼中的光。
那光芒里,没有半分少年人的冲动和迷茫,只有如同万年冰川融化后,奔腾入海的理智与算计。
国王在这一刻,终于清淅地意识到。
眼前的康斯坦丁,已经不再是他的儿子了。
或者说,他还是他的儿子,但更是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可怕的、甚至让他感到恐惧的战略家。
那个疯狂的、荒谬的“政治讹诈”计划,在他的脑海中,已经从一个可笑的梦话,变成了一个具有高度可行性,甚至可以说是唯一正确出路的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