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远的地方?”
使者7582还没从贝洛伯格那股浓重的煤烟味里缓过劲来。
它看着面前这个虽然虚弱、但眼神亮得吓人的?星,触角有些迟疑地摆动了两下。
“还能有多远?”
它问。
“比那个能把人冻住的星球还远吗?”
?星笑了。
“远多了。”
“那是……跨越了无数光年,甚至跨越了文明层级的距离。”
她转头看向星。
“准备好了吗?列车长?”
星把玩着手里的粉色笔,在空中转了个漂亮的笔花。
“坐稳扶好。”
“这次可是特快专列。”
笔尖再次落下。
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嗡——
贝洛伯格的钢铁大门、漫天的风雪、以及那种压抑的蒸汽轰鸣声,在一瞬间象是被风吹散的沙画,消失得无影无踪。
失重感袭来。
使者感觉自己的六条腿同时离地,身体飘了起来。
周围的黑暗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璀灿的星光。
当它再次找回平衡时。
它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宽敞明亮、铺着红地毯的房间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咖啡香气,还有一种……好闻的清洁剂味道。
这是星穹列车的观景车厢。
当然,是在记忆中的。
“看窗外。”
长夜月收起阳伞,用伞尖指了指那扇巨大的落地窗。
使者顺着她的指引看去。
然后。
它那对复眼再次遭遇了今天第n次“瞳孔地震”。
甚至是整个身体都趴在了玻璃上,六条腿死死扣住窗框,仿佛生怕自己掉下去。
“这……这是什么?!”
在窗外的深邃星空中。
静静地悬浮着一艘……
不。
那不能称之为“艘”。
那是一块大陆。
一块漂浮在宇宙中的、巨大无比的大陆。
它的体积大得惊人,星穹列车在它面前,就象是一粒微尘面对着一座大山。
在那块大陆上,可以看到连绵起伏的山脉,可以看到奔流不息的河流,甚至可以看到大片大片的森林和云雾。
而在这些自然景观之间,错落有致地分布着无数精美的建筑。
飞檐斗拱,红墙绿瓦。
无数小型的飞行器——星槎,像忙碌的蜜蜂一样在建筑群中穿梭,拖出长长的光尾。
这就好象是有人把一颗星球最精华的部分挖了出来。
装上了引擎。
然后让它在宇宙里航行。
“这……这是飞船?”
使者的声音都变调了。
它回头看了看星,又看看窗外那个巨无霸。
“刚才那个还在烧石头取暖……现在这个就已经把山都搬到天上飞了?”
“这科技跨度……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这就好比……好比我也学会了捏雪球,然后隔壁那只虫子突然造出了歼星舰!”
这种巨大的落差感让它的逻辑模块彻底过载。
从蒸汽朋克直接跳跃到星际仙侠。
这谁顶得住啊?
“这就是仙舟。”
?星走到窗边,看着那艘熟悉的巨舰。
哪怕是在记忆里重逢,那种宏大的美感依然让她感到震撼。
“仙舟联盟的六大座舰之一——罗浮。”
“正如你所见。”
“它确实是一艘船。”
“也是一个世界。”
“仙舟……”
使者趴在窗户上,贪婪地注视着那个充满了生机与活力的世界。
那里没有红矮星的昏暗。
没有人造穹顶的压抑。
只有自由。
和无限的可能。
“好厉害……”
它喃喃自语。
“如果我们也能造出这样的船……”
“那我们是不是就不用躲在水底了?”
“是不是就可以带着所有的族人,离开那个快要死掉的家?”
“也许吧。”
星耸了耸肩。
“不过这船也不是一开始就这么大的。”
“而且……”
她话锋一转。
“也不是有了大船,就没有烦恼了。”
“走吧。”
长夜月打了个响指。
“既然来了,不进去看看怎么行?”
“那里可有不少……有趣的‘特产’等着你呢。”
场景再次转换。
这一次。
他们直接站在了罗浮的地面上。
或者说,是流云渡的码头上。
周围是堆积如山的货柜。
远处是繁忙的星槎起降平台。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特有的植物清香,那是建木——虽然已经被封印,但其气息依然渗透在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这里……”
使者小心翼翼地踩了踩脚下的地砖。
那是用某种青色的玉石铺成的,温润而坚硬。
“这里好漂亮。”
它看着四周那些雕梁画栋的建筑,看着那些在空中优雅滑行的星槎。
“而且……生命气息好浓郁。”
它深吸了一口气(如果有呼吸系统的话)。
“感觉只要在这里待着,连甲壳都会变得更有光泽。”
“那是当然。”
“这里的空气中充满了‘丰饶’因子的残留。”
“对于任何碳基生物来说,这里都是天然的疗养院。”
“促进细胞分裂,延缓端粒缩短,甚至……”
她看了一眼使者。
“甚至能让断肢再生。”
“真的?!”
使者激动得触角都要竖起来了。
“那岂不是天堂?!”
“天堂么……”
丹恒握着手中的击云,目光警剔地扫视着四周。
“有时候,天堂和地狱,只有一线之隔。”
话音刚落。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货柜后面传来。
咔嚓。
咔嚓。
那是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
但其中还夹杂着一种……奇怪的、象是树枝折断的脆响。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青色盔甲的士兵。
云骑军。
手持长柄大刀,威风凛凛。
使者刚想上去打个招呼,问问路什么的。
但当它看清那个士兵的样子时。
它的脚步硬生生止住了。
那个士兵的盔甲很破旧。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
在他的盔甲缝隙里,在他的脖子上,甚至在他的头盔面罩下。
长出了东西。
那是金色的。
象是银杏叶一样的枝条。
它们并没有象普通的植物那样柔弱,而是象有着自己的生命一样,扭曲、盘结、疯狂生长。
它们刺破了皮肤,撑开了盔甲。
有的甚至从眼睛的位置钻了出来,在那里开出了一朵妖艳的金花。
那个士兵并没有看他们。
或者说,他已经没有眼睛来看了。
他只是漫无目的地游荡着,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
“为什么……还活着……”
“忘不掉……好多……忘不掉……”
“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
“这……这是什么?”
使者被吓得连连后退,直接躲到了星的身后。
“他……他是植物人吗?”
“为什么身上会长树?”
“而且……他看起来好痛苦。”
“那是魔阴身。”
她并没有害怕,反而凑近了一些,观察着那些金色的枝条。
眼神中带着一种纯粹的、属于学者的探究。
“这是长生种的宿命。”
“仙舟人,也就是这里的居民。”
“他们接受了‘丰饶’星神药师的赐福。”
“他们的细胞拥有无限分裂的能力,他们的寿命近乎无穷。”
“他们不会生病,不会衰老,甚至受了伤也能迅速愈合。”
“那不是很好吗?”
使者探出半个脑袋。
“长生不老,多少文明梦寐以求的事情啊。”
“是啊,听起来很美好。”
?星看着那个士兵,眼神里带着一丝悲泯。
她体内的“丰饶”因子在躁动,仿佛在欢呼同类的存在。
但她压制住了那种冲动。
“但是,凡事都有代价。”
“肉体可以长生,但灵魂呢?”
“记忆呢?”
长夜月转着阳伞,接过了话题。
“对于短生种来说,遗忘是一种保护机制。”
“但对于长生种来说,他们的记忆就象是这些枝条一样,只会不断生长,不断堆积。”
“几百年,几千年的记忆。”
“快乐的,痛苦的,悲伤的,悔恨的。”
“全部挤在大脑里,无法遗忘,无法清理。”
她指了指那个士兵。
“最后。”
“这些情绪会冲垮理智。”
“肉体会因为过度活跃而发生异变。”
“人,就会变成怪物。”
“这就是魔阴身。”
“一种……求死不能的诅咒。”
使者听傻了。
它看看那个虽然活着却比死还难受的士兵。
又低头看看自己。
“可是……”
它有些困惑地举起自己的前肢。
“我也活了很久啊。”
“我有三千岁了。”
“在我们族群里,这只能算是壮年。”
“我们也是长生种。”
“为什么我们没有长树?”
“为什么我们没有发疯?”
它确实很不解。
那它们节虫族全族都该变成树林子才对啊。
“因为机制不同。”
就象是在看另一个珍贵的样本。
“仙舟人的长生,源自‘丰饶’的赐福。”
“那是一种……外来的、强行打破基因锁的、高耗能的再生模式。”
“就象是给一辆车装上了永远不会熄火的核引擎,让它一直狂奔。”
“最后车架子散了,引擎还在转。”
“而你们……”
“你们的长寿,是进化的结果。”
“是为了适应红矮星那种低能量环境,而演化出的……低耗能休眠模式。”
“你们的新陈代谢极慢。”
“你们的情感波动极低(直到刚才学会打雪仗之前)。”
“你们就象是……懂得如何冬眠的乌龟。”
“慢慢爬,慢慢活。”
“这是一种……顺应自然的妥协。”
“所以。”
“你们不会长树。”
“但你们也没有那种……足以对抗毁灭的爆发力。”
使者沉默了。
它看着那个还在痛苦呻吟的魔阴身士兵。
突然觉得。
这种所谓的“高等文明”,这种拥有巨大星舰、能在宇宙中遨游的种族。
似乎……
过得也不比它们好多少。
它们是为了躲避虫子而把自己关在水底。
这些人是为了对抗体内的怪物而时刻在战斗。
大家都一样。
都在这该死的宇宙里。
挣扎求生。
“那……”
使者指着那个士兵。
“他还有救吗?”
“你们既然能救那个被冻住的星球,那能救他吗?”
星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球棒。
眼神变得有些黯淡。
救?
魔阴身是不可逆的。
至少目前是这样。
唯一的解脱方式。
就是……
“吼——!”
那个士兵似乎感应到了生人的气息。
他猛地转过头。
那张被树枝撑裂的脸上,早已看不出人类的五官。
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嘴,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他举起大刀。
向着使者冲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