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魔阴身(1 / 1)

“更远的地方?”

使者7582还没从贝洛伯格那股浓重的煤烟味里缓过劲来。

它看着面前这个虽然虚弱、但眼神亮得吓人的?星,触角有些迟疑地摆动了两下。

“还能有多远?”

它问。

“比那个能把人冻住的星球还远吗?”

?星笑了。

“远多了。”

“那是……跨越了无数光年,甚至跨越了文明层级的距离。”

她转头看向星。

“准备好了吗?列车长?”

星把玩着手里的粉色笔,在空中转了个漂亮的笔花。

“坐稳扶好。”

“这次可是特快专列。”

笔尖再次落下。

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嗡——

贝洛伯格的钢铁大门、漫天的风雪、以及那种压抑的蒸汽轰鸣声,在一瞬间象是被风吹散的沙画,消失得无影无踪。

失重感袭来。

使者感觉自己的六条腿同时离地,身体飘了起来。

周围的黑暗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璀灿的星光。

当它再次找回平衡时。

它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宽敞明亮、铺着红地毯的房间里。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咖啡香气,还有一种……好闻的清洁剂味道。

这是星穹列车的观景车厢。

当然,是在记忆中的。

“看窗外。”

长夜月收起阳伞,用伞尖指了指那扇巨大的落地窗。

使者顺着她的指引看去。

然后。

它那对复眼再次遭遇了今天第n次“瞳孔地震”。

甚至是整个身体都趴在了玻璃上,六条腿死死扣住窗框,仿佛生怕自己掉下去。

“这……这是什么?!”

在窗外的深邃星空中。

静静地悬浮着一艘……

不。

那不能称之为“艘”。

那是一块大陆。

一块漂浮在宇宙中的、巨大无比的大陆。

它的体积大得惊人,星穹列车在它面前,就象是一粒微尘面对着一座大山。

在那块大陆上,可以看到连绵起伏的山脉,可以看到奔流不息的河流,甚至可以看到大片大片的森林和云雾。

而在这些自然景观之间,错落有致地分布着无数精美的建筑。

飞檐斗拱,红墙绿瓦。

无数小型的飞行器——星槎,像忙碌的蜜蜂一样在建筑群中穿梭,拖出长长的光尾。

这就好象是有人把一颗星球最精华的部分挖了出来。

装上了引擎。

然后让它在宇宙里航行。

“这……这是飞船?”

使者的声音都变调了。

它回头看了看星,又看看窗外那个巨无霸。

“刚才那个还在烧石头取暖……现在这个就已经把山都搬到天上飞了?”

“这科技跨度……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这就好比……好比我也学会了捏雪球,然后隔壁那只虫子突然造出了歼星舰!”

这种巨大的落差感让它的逻辑模块彻底过载。

从蒸汽朋克直接跳跃到星际仙侠。

这谁顶得住啊?

“这就是仙舟。”

?星走到窗边,看着那艘熟悉的巨舰。

哪怕是在记忆里重逢,那种宏大的美感依然让她感到震撼。

“仙舟联盟的六大座舰之一——罗浮。”

“正如你所见。”

“它确实是一艘船。”

“也是一个世界。”

“仙舟……”

使者趴在窗户上,贪婪地注视着那个充满了生机与活力的世界。

那里没有红矮星的昏暗。

没有人造穹顶的压抑。

只有自由。

和无限的可能。

“好厉害……”

它喃喃自语。

“如果我们也能造出这样的船……”

“那我们是不是就不用躲在水底了?”

“是不是就可以带着所有的族人,离开那个快要死掉的家?”

“也许吧。”

星耸了耸肩。

“不过这船也不是一开始就这么大的。”

“而且……”

她话锋一转。

“也不是有了大船,就没有烦恼了。”

“走吧。”

长夜月打了个响指。

“既然来了,不进去看看怎么行?”

“那里可有不少……有趣的‘特产’等着你呢。”

场景再次转换。

这一次。

他们直接站在了罗浮的地面上。

或者说,是流云渡的码头上。

周围是堆积如山的货柜。

远处是繁忙的星槎起降平台。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特有的植物清香,那是建木——虽然已经被封印,但其气息依然渗透在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这里……”

使者小心翼翼地踩了踩脚下的地砖。

那是用某种青色的玉石铺成的,温润而坚硬。

“这里好漂亮。”

它看着四周那些雕梁画栋的建筑,看着那些在空中优雅滑行的星槎。

“而且……生命气息好浓郁。”

它深吸了一口气(如果有呼吸系统的话)。

“感觉只要在这里待着,连甲壳都会变得更有光泽。”

“那是当然。”

“这里的空气中充满了‘丰饶’因子的残留。”

“对于任何碳基生物来说,这里都是天然的疗养院。”

“促进细胞分裂,延缓端粒缩短,甚至……”

她看了一眼使者。

“甚至能让断肢再生。”

“真的?!”

使者激动得触角都要竖起来了。

“那岂不是天堂?!”

“天堂么……”

丹恒握着手中的击云,目光警剔地扫视着四周。

“有时候,天堂和地狱,只有一线之隔。”

话音刚落。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货柜后面传来。

咔嚓。

咔嚓。

那是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

但其中还夹杂着一种……奇怪的、象是树枝折断的脆响。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青色盔甲的士兵。

云骑军。

手持长柄大刀,威风凛凛。

使者刚想上去打个招呼,问问路什么的。

但当它看清那个士兵的样子时。

它的脚步硬生生止住了。

那个士兵的盔甲很破旧。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

在他的盔甲缝隙里,在他的脖子上,甚至在他的头盔面罩下。

长出了东西。

那是金色的。

象是银杏叶一样的枝条。

它们并没有象普通的植物那样柔弱,而是象有着自己的生命一样,扭曲、盘结、疯狂生长。

它们刺破了皮肤,撑开了盔甲。

有的甚至从眼睛的位置钻了出来,在那里开出了一朵妖艳的金花。

那个士兵并没有看他们。

或者说,他已经没有眼睛来看了。

他只是漫无目的地游荡着,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

“为什么……还活着……”

“忘不掉……好多……忘不掉……”

“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

“这……这是什么?”

使者被吓得连连后退,直接躲到了星的身后。

“他……他是植物人吗?”

“为什么身上会长树?”

“而且……他看起来好痛苦。”

“那是魔阴身。”

她并没有害怕,反而凑近了一些,观察着那些金色的枝条。

眼神中带着一种纯粹的、属于学者的探究。

“这是长生种的宿命。”

“仙舟人,也就是这里的居民。”

“他们接受了‘丰饶’星神药师的赐福。”

“他们的细胞拥有无限分裂的能力,他们的寿命近乎无穷。”

“他们不会生病,不会衰老,甚至受了伤也能迅速愈合。”

“那不是很好吗?”

使者探出半个脑袋。

“长生不老,多少文明梦寐以求的事情啊。”

“是啊,听起来很美好。”

?星看着那个士兵,眼神里带着一丝悲泯。

她体内的“丰饶”因子在躁动,仿佛在欢呼同类的存在。

但她压制住了那种冲动。

“但是,凡事都有代价。”

“肉体可以长生,但灵魂呢?”

“记忆呢?”

长夜月转着阳伞,接过了话题。

“对于短生种来说,遗忘是一种保护机制。”

“但对于长生种来说,他们的记忆就象是这些枝条一样,只会不断生长,不断堆积。”

“几百年,几千年的记忆。”

“快乐的,痛苦的,悲伤的,悔恨的。”

“全部挤在大脑里,无法遗忘,无法清理。”

她指了指那个士兵。

“最后。”

“这些情绪会冲垮理智。”

“肉体会因为过度活跃而发生异变。”

“人,就会变成怪物。”

“这就是魔阴身。”

“一种……求死不能的诅咒。”

使者听傻了。

它看看那个虽然活着却比死还难受的士兵。

又低头看看自己。

“可是……”

它有些困惑地举起自己的前肢。

“我也活了很久啊。”

“我有三千岁了。”

“在我们族群里,这只能算是壮年。”

“我们也是长生种。”

“为什么我们没有长树?”

“为什么我们没有发疯?”

它确实很不解。

那它们节虫族全族都该变成树林子才对啊。

“因为机制不同。”

就象是在看另一个珍贵的样本。

“仙舟人的长生,源自‘丰饶’的赐福。”

“那是一种……外来的、强行打破基因锁的、高耗能的再生模式。”

“就象是给一辆车装上了永远不会熄火的核引擎,让它一直狂奔。”

“最后车架子散了,引擎还在转。”

“而你们……”

“你们的长寿,是进化的结果。”

“是为了适应红矮星那种低能量环境,而演化出的……低耗能休眠模式。”

“你们的新陈代谢极慢。”

“你们的情感波动极低(直到刚才学会打雪仗之前)。”

“你们就象是……懂得如何冬眠的乌龟。”

“慢慢爬,慢慢活。”

“这是一种……顺应自然的妥协。”

“所以。”

“你们不会长树。”

“但你们也没有那种……足以对抗毁灭的爆发力。”

使者沉默了。

它看着那个还在痛苦呻吟的魔阴身士兵。

突然觉得。

这种所谓的“高等文明”,这种拥有巨大星舰、能在宇宙中遨游的种族。

似乎……

过得也不比它们好多少。

它们是为了躲避虫子而把自己关在水底。

这些人是为了对抗体内的怪物而时刻在战斗。

大家都一样。

都在这该死的宇宙里。

挣扎求生。

“那……”

使者指着那个士兵。

“他还有救吗?”

“你们既然能救那个被冻住的星球,那能救他吗?”

星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紧了手中的球棒。

眼神变得有些黯淡。

救?

魔阴身是不可逆的。

至少目前是这样。

唯一的解脱方式。

就是……

“吼——!”

那个士兵似乎感应到了生人的气息。

他猛地转过头。

那张被树枝撑裂的脸上,早已看不出人类的五官。

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嘴,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他举起大刀。

向着使者冲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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