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者7582沉默了。
它那对晶莹的复眼微微转动,不再盯着那扇喷吐蒸汽的大门,而是低头看向自己的前肢。
那上面覆盖着白色的甲壳,坚硬、光滑,是它赖以生存的防具。
“春天……”
它低声重复着这个词。
对于一个只有在红矮星微弱光照下、被冰层封锁的深海里挣扎求生的种族来说,“春天”这个概念太抽象了。
就象是在给一个瞎子描述彩虹的颜色。
“我承认。”
使者抬起头。
“你们的故事很动人。”
“那种名为‘希望’的情绪……确实很有感染力。”
它的触角微微摆动,象是某种无奈的妥协。
“但希望不能当饭吃。”
“也不能挡住真蛰虫的利齿。”
它看向星。
“你们有力量,有科技,甚至有那种神奇的‘星核’。”
“但这里的人……”
它指了指那些在风雪中瑟瑟发抖的卫兵。
“他们很弱小。”
“就象我们一样。”
“弱小者唯一的生存之道,就是躲避,是封闭,是……苟延残喘。”
“所以。”
使者的声音依然坚定。
“哪怕你们说得天花乱坠。”
“我依然认为,你们应该离开。”
“为了你们好,也为了……不让我们最后的尊严,变成你们眼中的笑话。”
这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悲观。
或者说,是一种被长久的绝望驯化出来的“理性”。
星叹了口气。
她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星。
眼神里带着点“看来光靠嘴遁是不行了”的意思。
?星却并不意外。
如果几千年的绝望能被几句话就打破,那这绝望也太廉价了。
要改变一个种族的认知,得下点猛药。
“既然你不信。”
?星拍了拍星的肩膀。
“那就带它去看看那个吧。”
“看看那个和你一样顽固、一样认为‘只能苟活’的家伙。”
“最后是怎么被我们……说服的。”
星咧嘴一笑。
手中的粉色笔再次在空中划过。
“没问题。”
“坐稳了,下一站——下层区!”
嗡——
周围的景象再次扭曲。
那扇宏伟的钢铁大门、漫天的风雪、以及那些喧嚣的人群,瞬间被拉扯成了无数条光线。
脚下的地面开始下沉。
一种失重感袭来。
光线变暗了。
空气中的寒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闷、燥热、且带着浓重金属锈蚀味的气息。
当视野重新清淅时。
他们已经不在那片白茫茫的雪原上了。
这里是地下。
头顶不是天空,而是参差不齐的岩石穹顶,巨大的支撑柱如同巨人的手臂,托举着上面的世界。
四周是错综复杂的矿道和锈迹斑斑的铁皮屋。
昏黄的矿灯在黑暗中摇曳。
空气中弥漫着地髓燃烧后的微尘。
这里是贝洛伯格的下层区。
是被遗忘的角落。
也是机械的墓场。
“这里是……”
使者7582看着周围那些堆积如山的机械零件,以及那些在废墟中穿梭的小型机器人。
它的复眼闪铄得更频率更快了。
“也是那个城市的一部分?”
“为什么……感觉象是两个世界?”
“因为这里是被‘放弃’的地方。”
丹恒淡淡地解释道。
“为了上层的存续,下层区被封锁了十几年。”
“资源匮乏,环境恶劣,连看到天空都是奢望。”
“被放弃……”
使者沉默了。
这听起来更耳熟了。
就象是为了保护水晶城,它们不得不放弃了星球表面那百分之九十九的领土一样。
“带你去见个熟人。”
星招了招手,向着聚落深处走去。
穿过一片由废旧钢管搭建的围栏。
他们来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
或者说,是一个巨大的露天车间。
在那里。
耸立着一个庞然大物。
那是一个高达数米的巨型机器人。
通体漆黑,覆盖着厚重的装甲。
它并没有象那些简陋的矿用机器一样粗糙,反而充满了某种精密且冷酷的美感。
它静静地站在那里。
就象是一座黑色的铁塔。
而在它的头部,那只独眼正散发着摄人的红光,冷冷地注视着这片废墟。
史瓦罗。
旧时代的遗物。
下层区的守护者。
也是贝洛伯格最顽固的“理性”。
“这……”
使者7582不得不仰起头,才能看清那个巨人的全貌。
它的六条腿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
这是一种本能的畏惧。
对于这种纯粹的、为了战斗和计算而生的钢铁造物,任何碳基生物都会感到压力。
“这是……你们的兵器?”
使者问。
“不。”
?星摇了摇头。
“它是这里的……家长。”
“或者说,是这片被遗弃之地的管理者。”
随着?星的话音落下。
周围的空间突然波动了一下。
记忆开始重演。
原本安静站立的史瓦罗动了。
它那只红色的独眼猛地亮起,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
巨大的机械臂抬起,掌心的炮口开始聚能。
而在它对面。
出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过去的星,过去的三月七,还有丹恒。
当然,还有那个总是跟在史瓦罗身边、穿着红色小外套的白发女孩——克拉拉。
“计算结果已出。”
史瓦罗那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在空地上回荡。
“存护下层区唯一的方案,是维持现状。”
“接触星核,会导致不可控的变量。”
“变量即为风险。”
“风险……必须排除。”
轰!
激光炮射出。
战斗爆发。
使者7582看着这场景,彻底懵了。
它看着那个巨大的机器人在疯狂攻击这几个外来者。
看着星挥舞着棒球棍一次次砸在它的装甲上。
看着丹恒的长枪刺穿它的护盾。
看着三月七的箭矢冻结它的关节。
这是一场真正的死斗。
每一击都奔着让对方停止机能(或者停止呼吸)而去。
“等……等等!”
使者有些语无伦次。
它指着战场,又指着站在身边的?星和星。
“你们不是朋友吗?”
“刚才你们提到它的时候,明明语气很尊重,就象是在谈论一位值得信赖的长辈。”
“为什么……为什么要打架?”
“而且它不是守护者吗?为什么守护者要攻击带来希望的人?”
它的逻辑cpu快烧了。
在它的认知里。
朋友就是朋友,敌人就是敌人。
为了生存而团结在一起的同伴,怎么可能互相残杀?
“因为立场。”
?星看着那个正在挨揍(虽然反击也很猛)的史瓦罗。
眼神有些复杂。
“它的逻辑很简单。”
“它认为,外面的世界已经毁灭了,星核的力量不可战胜。”
“所以,最好的选择就是封锁。”
“把剩下的人关在这里,虽然苦一点,虽然看不到希望,但至少……能活着。”
“它不想让我们去接触星核,因为在它的计算里,那意味着百分之百的灭亡。”
“这……没错啊。”
使者下意识地点头。
“这不就是最正确的选择吗?”
“为了族群的延续,必须规避风险。”
“如果是我,我也会这么做。”
“是啊。”
长夜月撑着阳伞,站在一旁。
红色的眸子里带着一丝讥讽。
“就象你们一样。”
“为了不让族人死在虫嘴里,就把所有人关在水晶城里。”
“为了不让那个倒楣的巡海游侠送死,就把他塞进救生舱扔出去。”
“你们和这个铁疙瘩……”
她伸出戴着黑蕾丝手套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
“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使者愣住了。
它想反驳。
想说这是不一样的。
但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但是。”
星接过了话头。
“我们不答应。”
她看着战场上那个正在拼命挥舞球棒的自己。
“如果活着只是为了等待死亡。”
“如果生存只是为了在黑暗中苟延残喘。”
“那这种生存……有什么意义?”
轰隆!
记忆中的画面里。
巨大的史瓦罗终于被击倒了。
它单膝跪地,身上冒着火花,那只红色的电子眼闪铄不定。
“计算……错误。”
“变量……超出预期。”
“存护指令……重构中。”
“看到了吗?”
?星指着那个倒下的巨人。
“我们打倒了它。”
“不是因为恨它,也不是因为想毁灭它。”
“而是为了告诉它——你的计算,是错的。”
“为了证明,哪怕是在绝望的计算结果之外,也存在着那种名为‘奇迹’的可能性。”
“后来。”
“它成为了我们的盟友。”
“它帮我们打开了通往下层的信道,帮我们联系了上层区。”
“甚至在我们对抗可可利亚的时候,它也站在了我们这边。”
?星转过身。
看着使者。
“如果不打这一架。”
“如果不打破它那个死板的逻辑。”
“贝洛伯格现在还在封锁中,上下层区还在互相仇视,星核还在继续吞噬这个世界。”
“那样的‘活着’。”
“你觉得……真的比死好吗?”
使者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围的记忆画面都开始变得模糊。
它看着那个倒下的机器人。
又看着这几个站在它面前的人。
终于。
它开口了。
“我理解你们的意思。”
使者的声音很低。
“你们是想说,有时候为了未来,必须打破现在的安稳。”
“哪怕这需要付出代价,哪怕这需要……战斗。”
“但是。”
它抬起头。
复眼里依然带着那种固执的光芒。
“有一个前提。”
“一个最根本的前提。”
它指着战场上的列车三人组。
“你们赢了。”
“你们有力量打倒这个巨大的机器人。”
“你们有科技,有命途,有那个什么……星核。”
“你们有能力去承担那个‘打破现状’后的后果。”
“但我们没有。”
使者的声音变得有些激动。
它的触角剧烈摆动。
“我们只是……虫子。”
“我们没有那种能冻结星球的力量。”
“我们也没有那种能从天而降的轨道炮。”
“我们连那个水晶穹顶都是花了三千年才一点点分泌出来的。”
“如果你们真的想帮忙。”
“以你们表现出来的这种战斗力,以你们那种能随便穿越时空、随便具象化记忆的科技水平。”
“你们完全可以直接把外面那些虫子全灭了。”
“甚至把这颗星球直接打包带走都可以。”
“但是……”
它看着星。
“如果你们做不到这一点。”
“如果你们只是凭着一腔热血,想来这里当什么救世主,想来打破我们的‘死局’。”
“那最后的结果……”
“只会是连最后一点火种都熄灭。”
“所以。”
使者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拒绝的姿态依然没有改变。
“哪怕你们打赢了机器人。”
“哪怕你们拯救了贝洛伯格。”
“但这依然改变不了这里的现状。”
“我还是那个决定。”
“请回吧。”
“在你们被真正的绝望吞没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