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的空气象是凝固成了实体,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连平日里最欢脱的帕姆,此刻也只是缩在驾驶座上,耷拉着两只长耳朵,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赛跑。
与时间的赛跑。
这几个字在?星的脑海里不断回响,震得她头皮发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苍白、纤细、还在微微颤斗。
很难想象,在一百多个小时之后,这双手就会复盖上坚硬的甲壳,长出锋利的倒刺,变成那种只会撕裂血肉的异形利爪。
而她的大脑,也会被那种名为“繁育”的、只有进食与增殖本能的绿色浆糊所取代。
“我……”
?星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那种从骨髓里泛出来的寒意,让她上下牙齿不住地打架。
咯咯作响。
一只温暖的手复盖在了她的手背上。
“别怕。”
三月七蹲在她面前,双手紧紧包裹住?星那只冰凉的手。
少女的掌心温热且干燥,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你看,咱们这儿有天才黑塔,有生命专家阮·梅,有见多识广的黑天鹅,还有……还有超级厉害的本姑娘!”
三月七挤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虽然那笑容里还带着点没藏住的担忧。
“肯定没问题的!绝对能把你变回那个活蹦乱跳的……呃,虽然你也没活蹦乱跳过,反正就是把你治好!”
丹恒走过来,默默地把刚才掉在地上的帕姆枕头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重新垫在?星背后。
“我们会找到办法的。”
他只说了这一句。
青色的眸子沉静如水。
却比什么长篇大论都管用。
“对啊对啊!”
星也凑了过来,一屁股坐在沙发扶手上,把骼膊搭在?星肩膀上。
“别忘了,咱可是开拓者!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连星神都干翻过好几个了,还怕这点小虫子?”
她拍了拍?星的肩。
“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实在不行……我就把你绑在列车尾巴上,把你带回空间站,让黑塔把你做成标本……啊呸!把你冷冻起来等以后科技发达了再治!”
?星看着这群人。
眼里的灰色稍微淡去了一点。
虽然那种对“虫化”的恐惧依然象是一块巨石压在胸口,但至少……
她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块巨石。
“恩……”
?星点了点头。
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些触手和甲壳的画面。
“我知道……大家都很厉害。”
“这就对了嘛!”
星见气氛稍微缓和了一点,眼珠子一转,似乎想到了什么好主意。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看起来有些华贵的笔记本。
封皮上写着几个大字——《如我所书》。
“既然路途还长,干坐着也是胡思乱想。”
星晃了晃手里的本子,一脸献宝的表情。
“不如……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这是我们在翁法罗斯的经历,那可是相当精彩!什么泰坦啊,半神啊,还有各种为了拯救世界而奋斗的英雄……”
她翻开第一页,清了清嗓子。
“保证听得你热血沸腾,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忘光!”
“翁法罗斯……”
?星愣了一下。
这四个字象是一根针,扎在了她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上。
她当然知道那个故事。
甚至比星知道得更清楚。
那并不是什么让人热血沸腾的爽文。
那是一首充满了血与泪、牺牲与离别的挽歌。
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
阿格莱雅。
那位如同晨曦般耀眼的女神,为了给众人开辟道路,自愿化作灰烬,消散在黎明升起的前一刻。
“请带着我的希望……继续前行。”
风堇。
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却比谁都坚定的战士,用自己的身体撑起了即将崩塌的天空,把自己永远留在了那片孤寂的高处。
“天空……不会坠落。”
赛飞儿。
温柔的守护者,在圣城燃起最后一把火,将自己的生命作为燃料,只为了给其他人争取那一线生机。
“这是我……最后的祈祷。”
还有一个接一个倒下的黄金裔。
他们流淌着黄金之血,怀揣着救世的梦想,却一个个倒在了通往新世界的路上。
最后。
只剩下白厄一个人。
孤独地站在创世的涡心。
手里握着沾满同伴鲜血的火种。
面对着那个全新的、却再也没有故人身影的世界。
“不。”
?星猛地开口。
声音大得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星翻书的手僵在半空中。
“啊?不听吗?这可是第一手资料……”
“不要。”
?星闭上眼睛,用力摇了摇头。
双手紧紧抓着那个帕姆枕头的边缘,指甲几乎要抠进布料里。
“我不想听。”
太痛了。
那些刀子,每一把都插在心口上。
现在的她,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哪里还有力气去承受那份沉甸甸的悲剧?
听着那些英雄一个个死去,而自己只能象个废人一样躺在这里等死?
这简直是双重折磨。
星看着她那副痛苦的样子,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很识趣地把本子收了起来。
“好好好,不听不听。”
她挠了挠头,有些尴尬。
“那咱们聊点别的……比如今晚吃什么?”
但?星已经听不进去了。
那个被勾起的回忆并没有随着拒绝而消散,反而象是一团火,在她心底燃烧起来。
她虽然是穿越者,虽然给自己写了个“死局”的剧本。
但对于原来的剧情,对于那些她曾经真情实感喜欢过的角色……
她是有执念的。
如果不死……
如果这次真的能活下来……
如果掌握了这具身体里那十七道命途的力量……(因为有一道命途已经被完全掌握了,至于是哪一道我不说。)
?星睁开眼。
眼底深处,那抹死灰色的绝望之下,突然亮起了一点微弱但坚定的光。
翁法罗斯的结局。
那个充满遗撼的、所有人都牺牲只有一个人活下来的结局。
是不是……可以改变?
我拥有“不朽”的修复力。
我拥有“繁育”的增殖力。
我甚至拥有“终末”这种逆转因果的力量。
只要我不死。
只要我能哪怕掌控其中万分之一的力量。
我就有机会回去。
回到那个战场。
把阿格莱雅拉回来。
把风堇换下来。
把那个该死的天空泰坦锤爆。
我要救他们。
一定要救。
这种念头一旦产生,就象是野草一样疯狂生长。
甚至压过了对“虫化”的恐惧。
为了这个目标。
为了能去改变那个该死的悲剧。
我现在绝不能变成虫子。
决不能死在这里。
“我会活下去的。”
?星突然低声说道。
象是对自己说,也象是对所有人说。
三月七握着她的手一紧。
“当然啦!肯定会的!”
?星没有解释。
她只是更紧地回握住三月七的手。
将那份刚刚萌芽的、名为“守护”的决心,深深埋进心底。
……
有了这个念头支撑。
接下来的等待似乎变得不再那么难熬。
但也仅仅是“似乎”。
客观的时间是公平且冷酷的。
三四个系统时。
两百多分钟。
一万多秒。
在跃迁信道那单调的流光中。
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
?星看着那个血红的倒计时一点点减少。
从159:40:00
变成158:00:00
再变成156:00:00
身上的那种幻痒感越来越明显。
有时候是手臂,有时候是后背。
就象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皮肤下面爬行。
她不敢挠,生怕抓破了皮,下面露出来的不是血肉,而是坚硬的绿色甲壳。
她只能死死咬着嘴唇。
盯着窗外。
盯着三月七担忧的脸。
试图用这种方式来分散注意力。
一个世纪。
这就是?星的感觉。
她感觉自己已经在这张沙发上坐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久到她甚至开始怀疑这趟列车是不是永远也到不了终点。
直到——
“即将脱离跃迁信道。”
帕姆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
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抵达目标星系……特雷米-iv帕!”
嗡——
那种持续了几个小时的引擎低鸣声突然改变了频率。
窗外的流光线条骤然断裂。
象是被拉扯到极限的琴弦崩断。
视野恢复正常。
巨大的惯性让所有人的身体都微微前倾。
“到了!”
三月七第一个跳起来,趴到窗户上。
?星也抬起头。
看向窗外。
那一瞬间。
整个车厢都被染成了一种令人心悸的暗红色。
那是一颗巨大的、黯淡的红矮星。
它悬挂在漆黑的宇宙背景中。
就象是一只刚刚闭合、还在流血的眼睛。
光线很弱。
弱到连周围的星尘都无法照亮。
整片星域都笼罩在一种压抑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暮气之中。
而在那颗红矮星的近地轨道上。
悬浮着一颗灰扑扑的行星。
特雷米-iv。
从太空看去。
它并不象黑天鹅描述的那样充满了水。
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褐色的冰层和岩石。
就象是一具干枯的尸体。
“就是……这里吗?”
星的声音有些低沉。
看着这片死寂的星空,哪怕是再乐观的人,也感到了一阵莫名的寒意。
“坐标吻合。”
“但这颗星球的生命反应……”
她皱起眉。
“很微弱。”
“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星看着那颗星球。
胸口的“虚无”印记突然剧烈跳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
视野里的那个倒计时数字。
155:59:59
突然变成了血红色的闪铄状态。
这不仅是终点。
也是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