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东河之水,平静而执着地向前流淌。
和并行动部负责的领域广泛而复杂:从旷日持久的中东、非洲冲突调解,到突发性的地区危机应对;从监督停火协议执行、保护平民,到协调战后重建和人道主义援助;从参与安理会相关磋商,到向秘书长提供专业政策建议……她的日程表被切割成以十五分钟为单位的片段,填满了各种会议、简报、谈判、差旅和报告。
出差成为家常便饭,而且目的地常常与“安逸”无缘。她飞往黎巴嫩贝鲁特,评估边境局势;深入南素檀朱巴,斡旋部族冲突;前往乌克兰东部冲突前线附近,了解人道主义信道情况。行李箱里常备着防弹背心、卫星电话、急救包和便于行动的便装。战地机场的轰鸣、临时营地的尘土、谈判桌前的凝重面孔、报告里冰冷的伤亡数字……这些构成了她生活的主旋律。
睡眠成了最奢侈的东西,常常在颠簸的军用运输机座椅上、在前往会议地点的越野车里、在异国酒店深夜的台灯下,抓紧时间合眼片刻。她的手机里存着世界各地不同时区的时间,以便随时与纽约总部、与冲突各方、与援助机构保持连络。
而在地球的另一端,霍砚礼的轨迹同样忙碌而清淅。霍氏集团的商业版图在稳步扩张的同时,加速向欧洲和“一带一路”沿线国家深耕。他频繁往返于法兰克福、伦敦、巴黎、新加坡,出席并购谈判、战略合作签约、行业峰会。与此同时,“霍氏和平发展基金会”的触角延伸得更广,项目点遍布全国、中东、非洲、东南亚,从修建学校、诊所,到培训本地工匠、支持小型农业,实实在在地改变着许多社区的面貌。
他的行程同样紧凑,空中飞人的生活已成常态。头等舱的座椅放平就成了临时卧室,跨国视频会议填补着飞行间隙。他的世界,是由财务报表、投资协议、项目评估报告和公益成果数据构成的。
两个曾经在法律上有过交集的人,如今生活在几乎并行的时空轨道上。一个在政治与安全的钢丝上行走,为消弭战火、缔造和平而殚精竭虑;一个在商业与公益的广阔天地中弛骋,用资本和行动推动着世界的微小改变。
有时,他们相隔万里,中间隔着大洋和数个时区。宋知意可能在凌晨三点于大马士革的临时住所被爆炸声惊醒,迅速查看安全简报;而霍砚礼可能正在苏黎世的清晨,与瑞士银行的负责人共进早餐,讨论绿色债券的发行。
有时,他们的轨迹会在地球某个坐标上空短暂交错。宋知意飞往内罗毕参加非洲之角和平会议,霍砚礼可能正结束在肯尼亚某个基金会项目的视察,准备飞往约翰内斯堡。两架飞机或许会在同一片云层下擦肩而过,但彼此浑然不知。
见面成了极其偶然的奢侈品。常常是两三周,甚至更长时间,没有任何面对面的交流。纽约那套小公寓,宋知意回去的时间越来越少;北京对于霍砚礼,也越来越象众多行程中的一站。
然而,在这看似并行、几无交集的生活里,却有一条极其纤细却异常坚韧的线,始终连接着彼此。
那是一部手机,一个最简单的通信工具。
没有缠绵的情话,没有锁碎的分享,没有对未来的规划或对过去的追忆。
他们的信息往来,简洁到近乎苛刻,却承载着千钧重量。
通常是由他发起。在他结束一天冗长的会议,回到酒店房间,或者是在某个飞行间隙,打开手机,计算着她那边的时间,尽量避免打扰她可能的工作或睡眠—,然后,发出两个字:
“平安?”
有时附加一张图片,可能是一张风景(比如他窗外的阿尔卑斯山雪顶),或者一份简单的地图标记(显示他所在的大致位置)。
她的回复往往更慢。可能在几小时后,当她从一个紧急会议中抽身,在前往下一个地点的车上;也可能在深夜,她处理完最后一份邮件,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时。
回复同样简短,通常只有一个词:
“平安。”
偶尔,在她从某个特别危险或压力巨大的任务中暂时脱离后,回复会多几个字:“安。勿念。”
而他,如果收到“平安”,便不会再回复,仿佛确认了这个最重要的信息,其他便无需多言。如果隔了异常久都没有回复,他也不会追问,只是会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将“平安?”的发送时间稍作调整,直到再次收到那个简单的确认。
“平安”二字,成了他们之间最深沉、最珍贵的暗语。它不涉风月,不论得失,只关乎最本质的牵挂,在这个动荡不安的世界上,我希望你,一切安好。
没有朝朝暮暮,没有花前月下。有的,只是在各自选择的、充满挑战的道路上奋力前行,以及在这奋力前行中,那一声穿越时空、跨越山海、简单到极致的问候与回应。
象是在两个并行时空里孤独航行的飞船,偶尔向对方闪铄一下确认存在的信号灯。
在目前这个阶段,对他们而言,似乎,这就够了。
未来的路还很长,变量仍多。但此刻,“平安”二字,便是他们在各自征途上,能够给予彼此的最厚重、也最轻盈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