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大约三分钟后,霍砚礼紧皱的眉头渐渐松开了。他额头的冷汗停了,呼吸也平稳下来。
“好点了吗?”宋知意问。
霍砚礼睁开眼睛,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她的表情依然平静,眼神专注地看着针的位置,象是在观察什么重要的实验。
“好多了。”他听到自己说,声音有些哑。
疼痛确实缓解了大半。那种剧烈的绞痛变成了隐隐的钝痛,完全可以忍受。
宋知意点点头,开始起针。她的动作同样利落,拔针后用酒精棉片按压针孔,防止出血。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拖沓。
她收起银针,将针盒放回公文包,然后看向季昀:“有温水吗?”
“有有有!”季昀连忙让服务生倒温水。
宋知意接过水杯,递给霍砚礼:“慢慢喝。”
霍砚礼接过,水温刚好。他喝了几口,温热的水流过食道,胃里舒服了很多。
“谢谢。”他说。
宋知意摇摇头,站起身,找到了落在沙发角落的手机。她检查了一下,确认没问题,放回包里。
“你还会中医?”周慕白终于找回了声音,问出了在场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宋知意看向他,点点头:“学过一点。我母亲是医生,教过我基础。”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季昀他们都知道,刚才那手针灸,绝不是“学过一点”那么简单。
“嫂子,你太神了。”季昀由衷地说,“真的,我服了。”
宋知意没接这个话,只是看向霍砚礼:“胃病不能喝酒。尤其是空腹。”
她的语气没有责备,只是在陈述事实。
霍砚礼点了点头。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心虚。
“我送你回去。”他说,站起身。虽然还有些虚弱,但已经能正常行动了。
“不用。”宋知意再次拒绝,“我叫车。你休息一会儿再走。”
她看了看手表:“针效大概能维持两小时。如果还疼,可以吃点温和的药。不要吃刺激性食物。”
说完,她转身要走。
“等等。”霍砚礼叫住她。
宋知意回头。
霍砚礼看着她,喉咙有些发紧。他想说很多话,想说谢谢,想问她怎么学的针灸,想问她为什么回来拿手机……但最终,他只说出一句:“路上小心。”
宋知意点点头,推门离开了。
包厢里又陷入安静。
良久,季昀长长地吐了口气,瘫在沙发上:“我的妈呀……我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女人。”
周慕白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复杂:“刚才那手针灸,穴位找得极准,手法老道。没有十年八年的功底,做不到。”
沉聿终于开口,说出了最关键的一句话:“砚礼,你知不知道,你娶了个什么样的人?”
霍砚礼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没说话。
他知道吗?
不,他不知道。
他以为他知道——一个为了完成外公遗愿而结婚的普通女人,一个外交部翻译,一个对他和他的世界毫无兴趣的妻子。
但现在他发现,他对她一无所知。
她会流利纯正的法语,认识法国大使馆参赞,对艺术有专业的见解。
她会中医针灸,手法娴熟,能在紧急时刻冷静施救。
她在战火中斡旋,救过人,经历过生死。
而她把这些都藏在那张平静的面孔下,从不张扬,从不眩耀。
就象今晚。她完全可以借机展示自己,赢得所有人的敬佩和尊重。但她没有。她做了该做的事,然后平静地离开。
仿佛这一切,都只是日常。
霍砚礼闭上眼睛。
胃已经不疼了,但心里某个地方,却开始隐隐作痛。
那是种陌生的、复杂的感觉。
有震撼,有愧疚,有好奇,也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逐渐萌生的在意。
“砚礼,”季昀坐直身体,表情难得严肃,“说真的,如果你还抱着那个五年之约的想法……你可能真的会后悔。”
霍砚礼没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想着宋知意刚才蹲在他面前,专注施针的样子。
想着她微凉的手指按在他腹部时的触感。
想着她平静地说“胃病不能喝酒”时的语气。
然后他意识到一件事:
这两年多来,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清了她的脸。
也第一次,如此清淅地,感受到了她的存在。
不是“霍太太”那个符号。
是宋知意。
一个真实、复杂、远远超出他想象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