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八月底。
白日里依旧燥热,可一入夜,天就有些凉了。
因着如此,近来杜衷已不准诸学徒在院子里打地铺,这也让一众学徒少了些消遣,因为没法再听杜仁讲女人了。
弦月黯淡,群星也隐匿不见。大堂下挂了两个灯笼,堂上有一微弱烛火。
午夜时分,杜家武馆本早该歇了,可今天有人闯关,且一直熬到夜深。杜家父子是场面人,即便杜衷人老耐不住熬,可也一直守在大堂里。
前院总计六个寝舍,好些个人也没睡,全都在门口等个结果,尤其是已一叩关的。
这就好比进了考场,有人先行交了卷,后来者就既希望前人轻易而过,又希望前人不能过。
此时祁云坐在寝舍门坎上,看着在院子里站桩的孟沉,他就心中百味陈杂。
“一叩关才几天,能这么快就二叩关?”祁云摩挲着下巴,心里嘀咕道:“咱这种出身,再苦练也成不了严龙。”
所谓路有千条,祁云从来没有过一飞冲天的想法,只想好好的抱一个大腿,再好好过安生日子。
“他成了没?”寝舍里传来人声,“我听说二叩关要是成了,身上就噼里啪啦的响。”
说话的叫万大宝,来的比祁云和孟沉早半个月。
这个寝舍里只住了四个人,除了祁云和万大宝外,另两人是言飞和戚苗。
小小武馆也分圈子,他们三个连同祁云,都是高远的拥趸,昔日没少巴结,是以也住在了一个屋子。
可如今高远走了,武馆里再没了出挑的人,他们四个马屁精的名声不太好,也没人愿意跟他们玩,别人挑寝舍也都避开这四人。
“他要是能成就怪了!你没见吃早饭时候,大师兄都委婉的劝他了,可他不听啊!”言飞笑道。
“他至少敢试试。”祁云能自己编排乡党的不是,但不乐意见别人编排。
一时间,寝舍静了几息,好似都想到了自己。
过了一会儿,那万大宝小声问:“老祁,你那药下了没?你是他老乡,跟他走的近,你下药最方便了。”
他们四人前阵子得了高远的吩咐,让给孟沉饭菜里下药,还说那药没毒,不过是让人容易犯困的药。
可这伙人是马屁精,却不是傻子,高远只给了几两碎银,又没真许下前途,是以哪怕药没毒,也没人做这种蠢事。
“杜师在堂上坐着呢,你可别瞎说话!”祁云没好气道。
“平时就你巴结的最狠,这会儿让你做事,你又不敢了。”那言飞说。
“那你们就敢了?大哥别说二弟!”祁云都没回头看寝舍里的人一眼,他低声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他妈的想什么,把我拱去下了药,老子要是完了,一定把你们给咬出来!”
果然,这话一说,万大宝和言飞也不敢反驳,只小声嘟囔。
“都闭上嘴吧,孟师弟到紧要处了。”祁云语气不善。
“都紧要一天了!”万大宝从床榻上爬起来,往外瞅了几眼,见孟沉扎马步,就道:“高师兄一叩关用了一个月,又用了仨月才二叩关,现在过去了四五个月,三叩关还没成呢。孟沉一叩关才几天?”
“他十天前就试了一次,今天又来试,这样子咋能行?按大师兄说的,这就是不节制!”言飞说。
“因为他急,他等不得。”一直没吭声的戚苗忽的出了声,他躺在床上,并不往外看,只是道:“他知道高师兄在外面等着他,他也知道杜师能庇护他一时。可一时有多久?一个月、两个月,总不能保他一年吧?所以他急,但练武这种事,越是急,越是不成。”
这戚苗叩开第一关已有三个月了,且已试过一次二叩关,但是没能成,是以他最是清楚这里面的难处。
“其实叩开第二关又能咋样?除非能到第三境,那时候在咱这清水县才真没人能惹,第二境都不够!”万大宝说。
这边四个人议论不休,大堂中杜家父子却安静的很。
一盏灯烛昏暗,外间不时荡来微风,更是让火烛飘忽不定。
杜仁已有点犯瞌睡了,道:“爹,你觉得他行不行?”
“这还用说?”杜衷也等的不耐烦了,“用了两个月才叩开一重关。按着常理,他约莫得三四个月,甚至一两年,才能迈过去二重关。可这才过去了几天?也不过二十天吧?”
说到这儿,杜衷叹了口气,道:“他太急了。其实自从龚自明走后,我就看出他急的很。尤其是得罪了高远后,他没了退路,就更急了。可越是急,反而事倍功半,得不偿失。”
杜仁打了个哈欠,随口道:“爹,你眼光一向不太好,去年那姓王的来拜师,我说他细皮嫩肉象个娘们,偏你看好他,还夸个没完,结果呢?结果那根本就是个兔儿爷,把我好不容易搜罗来的弟子都给祸……”
“闭嘴!还不是你没盯紧!”杜衷极少生气,可这一次须发大张,气的使劲儿拍桌子。
杜仁也不怕他爹,又问:“爹,你别不服气,我倒是觉得孟师弟指不定行。你不知道,他对自己可太狠了!早上起来一柱擎天,这多寻常的事,他偏咬着牙拿拳头捶墙,都流了一滩血,我瞧他都有自宫的心思了!有这个心性,高远输给他太正常了!”
“还是难。我看只有崔不同是个好苗子,他半个月一叩关,如今快俩月了,已在准备二叩关了。天分能决定一个人走多快,而心性能决定这个人走多远。这种事,说不清的。”杜衷又倒了一盏凉茶,问道:“高远最近还有没有派人在门外守着了?”
“这几天没见。他拜到了正心拳馆,还跟严龙的长子严昭混到一块儿了。”杜仁身在趴在桌子上,扒拉着灯芯,又道:“严龙还没回来,别是死外边了吧?”
“别胡说!”杜衷严肃的很,他见杜仁坐没坐相,就不由得生气,可也没法子,只是道:“这个孟沉还算勤奋,到时候你把他介绍到镖局去,向生他爹指不定喜欢。”
“世叔只喜欢象我这种聪慧的,每次见我都跟我聊好久呢!”杜仁自豪道。
杜衷闻言冷笑,道:“你聪慧?你自小练八合拳,还跟着向生读书,可这么些年过来了,第二境都没到,读书又不成!镖头私底下跟我说,说我当年怎么捡了你来养老,还不如不让婉儿远嫁,招个上门女婿多好!”
“……”杜仁一下子不犯困了,他抬起头,竟有委屈之色,可憋了半天,也没憋出一句话来。
“你别不服气,勤奋克苦才是聪慧,知道自身处境才是聪慧!”杜衷指了指院子中扎马步的孟沉,没好气道:“他就很聪慧,只是被压的没法子了。十日前他试着叩关,没成之后也没气馁之心,反而越来越勇,乃至于今天又试。你说的不差,他心性极佳,心里也有一股狠劲。可惜限于天资,也没个人给他兜底,要是他家世好一点,指不定……”
话未说完,杜衷却忽的止住了,而且站起了身。
杜仁顺着杜衷的视线看向大堂外,就见院子里挂的灯笼被夜风荡来荡去,并无异常。
远处有树叶沙沙之声,而后忽的听见细微轻鸣之声,好似雏凤低吟,好似竹荀破土。
这动静持续了十几息,而后整个院子内外便安静了下来。
没过一会儿,各个寝舍中都传出了动静,许多学徒都出来瞧。
“爹,不是说一步慢,步步慢么?”杜仁茫然问。
“所谓一步慢,步步慢,这确实不假。可第一步慢,第二步却快了起来,比之先飞之人还要快的事,又不是没有。”杜衷背着手,感叹道:“传说春秋两剑中的秋剑出道时已经四十来岁了,却连武道是什么都不清楚,就找人试了试剑,三关眨眼就过,最后秋剑被称为天门之下第一人。你想想,要是四十岁的人来咱武行说要学武,你笑话不笑话人家?可人家就是成了,你找谁说理去?天资这东西说不清的。”
杜衷转回内院,“按他显露的这个资质,咱可能要回本了。你带他出去转转,指不定有人愿意出钱资助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