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山玉女峰,正气堂内。
堂内虽然站满了人,气氛却凝重异常。
岳不群坐于掌门太师椅之上,面沉如水,看不出任何喜怒。
那柄白玉折扇无意识地在掌心轻轻敲击,发出单调的哒哒声。
一旁的宁中则秀眉微蹙,眸中满是挥之不去的忧虑。
令狐冲、梁发、陆大有等一众弟子分立两侧,摒息凝神,连呼吸都轻了一分。
大堂正中,陈干阳、劳德诺、岳灵珊三人垂首而立。
劳德诺作为此次的领头人,将华阴城一行的经过娓娓说来。
从药铺发现暗帐,峡谷遇伏,再到黑衣人出现梅剑和意外身死的全过程。
原原本本,事无巨细地都说了出来。
他言辞公允,只说自己看到的,并未添加任何臆测。
但却在一些关键巧合之处,不着痕迹地加重了语气。
陈干阳立在一旁,面色依然带着些许苍白。
而岳灵珊则不时激动地补充几句,极力为陈干阳辩白。
岳不群静静听完,过程中未发一言。
唯有那敲击掌心的折扇,那微微变快的节奏,说明了他心中的起伏。
这也让堂上众人心头愈发沉重。
待劳德诺陈述已毕,堂内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
许久之后,岳不群才缓缓从椅子上起身,他叹了口气看向了一直垂手不语的陈干阳。
声音依然温润,但却带上一丝冰冷。
“干阳,你,你可知罪?”
陈干阳闻言身体微微一抖,缓缓抬起了头。
眼中满是疑惑和徨恐。
旋即又被倔强和不甘取代。
他躬身一礼,朗声答道:“弟子不知。”
“你真不知?”
“师父明鉴,弟子却是不知!梅剑和设伏在前,意欲杀人灭口在后,弟子反击也只为自保,何来罪过。”
岳不群冷哼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声音也陡然高了起来:“你是想说因为那蒙面凶徒攻击之下,一时不慎才杀死梅剑和,是也不是?”
“没错。”
“那为师问你,既然那凶徒武功高绝,能一击重创梅剑和和你两人,为何在你杀死梅剑和之后,没再攻击你?入门不过数月,如何能在那等强敌手下生还,还恰好让梅剑和撞上你的剑尖?这其中巧合,未免太多了些!”
“那是因为袁承志恰好赶到”岳灵珊急忙补充。
岳不群却看也不看自己女儿一眼继续说道:“莫非你与那黑衣人认识,这才留下了你的性命。”
迎着岳不群那深邃的审视目光,陈干阳依然不惧,反而挺直了脊梁,声音也愈发清亮。
“回禀师父!弟子不知何为巧合!弟子只知,当时若不拼命,此刻已是死人一具!至于梅剑和之死,他既起杀心,便该有被杀的觉悟!弟子虽不才,却也明白‘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杀之’的道理!至于那凶徒,弟子却是不知为何人。”
这番话,掷地有声,哪里有半分认罪的意思,分明是在公然顶撞!
面对这个桀骜不驯的弟子,岳不群审视许久,这才叹了口气,语调恢复了平静。
“好啊!好一个‘我必杀之’!真是杀得好啊”
他缓缓站起身踱下台阶,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
自己这个徒弟真让人看不透,看似桀骜不驯,但心机之深沉更为让他心悸。
应对危险能够临危不乱这点也确是大将之才。
朝阳峰那群人也的确过分,那梅剑和死了倒也痛快。
就是这善后
岳不群心头念头急转。
这陈干阳的确是一柄未经打磨的绝世利剑!锋利无匹,却也极易伤到握剑之人!
今日之事,不管是否有意,做得也算是干净利落,解了我华山派一桩不大不小的麻烦……
但作为掌门,他必须考虑大局。
他目光扫过堂下众弟子,最终落在陈干阳身上:“弟子陈干阳!行事狠辣不计后果,言语顶撞,毫无悔意!虽事出有因,然酿成大祸,致使华山与朝阳峰关系恶化,罪责难逃!即日起,罚你于思过崖面壁三月,给老夫好好静思己过,磨平你这一身戾气!未得我允许,任何人不得探视!违者,门规处置!”
“爹!”岳灵珊急得眼圈瞬间就红了,“您不能这样!小陈子他是……”
“住口!”岳不群厉声斥道,“我还没追究你私自下山的事呢!再多言半句,我连你一起罚了!来人带他去思过崖!”
两名执法弟子上前,对陈干阳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干阳脸上露出了些许失望之色。
他深深地看了岳不群一眼,那眼神极其复杂。
似有千言万语,最终什么话也没说。
他不再做任何无谓的辩解,恢复了那副桀骜之色。
只是对一旁满脸担忧的宁中则和泪眼婆娑的岳灵珊投去一个的眼神。
那意思分明是我没事,别担心
随即昂然转身,跟着执法弟子步伐稳定地向着后山走去。
谁也想不到,此刻陈干阳心里却是在吐槽。
话说这华山派惩罚门下弟子,都去思过崖么。
那风清扬还隐居个啥啊。
当晚,岳不群书房内。
“师妹,你还在怪为夫今天惩罚干阳之事么?”
“师兄,我也知道不该怪你,但这惩罚是否太重了些?”宁中则为岳不群沏上一杯热茶,脸带忧虑:“毕竟事出有因。”
岳不群接过茶杯,面容缓和下来,他长长叹了口气:“师妹,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这背后藏的凶险你们怕是都没看。”
“凶险?你是说?”宁中则一怔。
岳不群抿了口茶,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梅剑和死了,我也颇为快意。但他的师父神拳无敌归辛树,却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此人护短成性蛮不讲理,武功又高得出奇,如今爱徒横死,他岂会善罢甘休?不日之内,必然会打上我玉女峰,兴师问罪!”
“更何况他身后还有个穆人清,虽然不管事,但如果真闹到两派斗起来,你猜他会站在哪边。还有那袁承志,小小年纪那武艺已经不逊色于我等,华山上下只靠你我二人可顶不住啊。”
“另外那黑衣人,如果我所料不差,那必是左冷禅的人,此番作为必然是想挑起我们与朝阳峰的纷争,从中渔利,左冷禅这人你也是知道的,所以为夫难啊”
眼见自己夫君如此模样,宁中则轻抚岳不群的后背:“不管什么归辛树,还是那左冷禅,我夫妇二人联手,又何须怕他们。”
话虽如此,但宁中则也知真如岳不群所说,到时候华山上下恐有大难。
“宁女侠巾帼不让须眉,自然是不怕的。”岳不群摇头道:“但我怕啊,我怕得紧,我怕这华山一派的基业丧在我手里”
他看向自己妻子继续说道:“我今日惩罚干阳,将他送上思过崖,就是想给朝阳峰一个交代。希望那穆人清还不至于昏了头,让归辛树乱来。”
宁中则冰雪聪明,瞬间明白了丈夫的苦心:“师兄你的意思,今日惩罚干阳,其实是在保护他?”
“哼,这小子仗着自己的天赋,天不怕地不怕,如此桀骜不驯,说不生气那是假的。”岳不群缓缓将茶杯放下:“不过他和冲儿也的确是我华山日后的希望。去思过崖上吹吹风,安心习武,磨一磨性子不是坏事。”
“待此事过去了,为夫会放他回来。”
“我就是怕他性子倔,想不开,心里怪师兄你”
“玉不琢不成器!师妹你啊,有时就是太溺爱了,不管是对灵珊冲儿,还是对干阳。”岳不群叹息:“不过你说的也道理,寻个日子师妹去趟思过崖吧,把利害关系说于他,他如此聪慧想来也能明白我等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