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嘀—嘀—
心电监护仪那单调而规律的电子音,像是一把把小锤子,一点点敲碎了覆盖在意识上的名为“麻醉”的厚重冰层。
白井黑子的眼睫毛颤动了几下。
疼痛感最先回归。胸口、腹部、大腿……全身仿佛被拆开又重新拼装过一样,那种撕裂般的痛楚让她忍不住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极轻的呻吟。
“唔……”
她费力地睁开眼睛,视野从模糊的白色光晕逐渐聚焦成熟悉的天花板。
不是熟悉的宿舍,也不是风纪委员支部,而是……医院。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为了夺回“残骸”,与结标淡希的死斗,空间被切断的剧痛,还有那个在意识模糊之际冲过来、带着满身戾气的背影。
“姐姐……大人……还有……”
白井黑子侧过头,透过icu那巨大的玻璃窗,看到了走廊上的景象。
那一幕让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平日里总是元气满满一样的御坂美琴,此刻正安静地坐在长椅上,手里握着一罐像是早已凉透的红豆汤,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而在御坂美琴旁边,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那个带着危险气息、却又莫名让她感到安心的“哥哥”——白井辰也,正以一种极度疲惫的姿势靠在墙上,睡得像个死人。
两个人,一光一暗,却在此刻为了同一个理由,守在同一扇窗外。
“呵……”
白井黑子嘴角勾起一抹虚弱的笑意。这真是……何等奢侈的画面啊。 她抬起沉重的手臂,轻轻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
走廊里。
护士站的铃声还没响两声,御坂美琴就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惊醒。
“黑子?!”
她几乎是跳起来冲到了玻璃窗前,正好对上了里面黑子那双虽然虚弱、却带着笑意的眼睛。白井黑子正费劲地抬起手,对着他们勾了勾手指。
御坂美琴转过身,看着还在睡死的白井辰也,心里那股无名火又冒出来了,但这次却没那么强烈。
她伸脚,踢了踢白井辰也的小腿。
“喂,起床了。她叫我们进去。”
“……嗯?”
白井辰也猛地睁开眼,身体本能地紧绷,右手瞬间摸向腰间——那里原本应该别着武器,但现在只有空荡荡的口袋。
花了半秒钟确认环境安全后,白井辰也那满身的杀气瞬间消散,变回了那个颓废的咸鱼样。
“……醒了吗?”
病房内
虽然冥土追魂的医术堪称神迹,但为了防止感染,两人进来前还是被强行套上了无菌隔离服。
这让白井辰也看起来像个滑稽的蓝色大企鹅。
“姐姐大人……还有兄长大人……你们这身打扮……真是……”
白井黑子的声音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飘忽,但语气里的那种特有的腔调却一点没变。
“真是……让黑子我也想拿个相机拍下来呢……”
“笨蛋!都什么时候了还贫嘴!”
御坂美琴眼眶一红,快步走到床边,想要握住黑子的手,却又怕碰到她身上的针头,手悬在半空不知所措。
“你知道你流了多少血吗?你知道医生说要是再晚送来几分钟你就……”
“让您担心了……姐姐大人。”
白井黑子费力地把手挪过去,轻轻勾住了御坂美琴的小指。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美琴,看向了站在床尾、始终保持着两米距离的白井辰也。
白井辰也双手插在隔离服的口袋里,眼神有些躲闪。
他是伤害过她的人,也是满手血腥的暗部。在这个洁白的病房里,白井辰也觉得自己是里面唯一的脏污。
“那个……还疼吗?”
白井辰也憋了半天,只憋出这么一句废话。
“疼死了。”
白井黑子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但随即,她的眼神柔和了下来。
“你在我之后,还救了一个女孩对吧。”
“……只是顺手。”
白井辰也别过脸去,语气生硬。
“是吗?只是顺手啊……”
白井黑子轻笑了一声,牵动伤口让她微微皱眉,但她还是坚持说道。
“如果是只是顺手,那你为什么还这么狼狈?这可不像平时好像什么都在自己掌握里的白井辰也啊?”
白井辰也沉默了。
美琴也沉默了,转头看着辰也。
“我是想说……”
白井黑子深吸了一口气,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认真地看着白井辰也。
“不管是作为风纪委员,还是作为……妹妹。虽然我不认同你的做法,甚至下次见面可能还会逮捕你。但是……谢谢你,欧尼桑。”
最后那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很清晰。
白井辰也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个词,自从他坠入暗部之后,就以为再也听不到了。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长着青蛙脸的医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单,打破了这有些煽情的气氛。
“好了好了,感人的家庭伦理剧演完了吗?探视时间结束。病人需要休息,尤其是你,送来的那个小姑娘手术虽然成功了,但也需要极其安静的环境,你们在这里吵吵闹闹的会影响隔壁的。”
冥土追魂瞥了一眼白井辰也。
“还有你,那位第二位让我带个话给你。说如果你醒了,就滚过去见他。
白井辰也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哈?去见他?”
白井辰也掏了掏耳朵,脸上一副无赖相,身体反而向后一靠,直接倚在了墙上,完全没有挪步的意思。
“医生,您有所不知,刚才那种高频率的空间移动对前庭神经的损伤很大,我现在头晕眼花,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我觉得这间病房的风水……啊不,磁场特别适合我恢复,我就在这角落里蹲一会儿,保证不发出声音。”
白井辰也说着,还煞有介事地捂住额头,装出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哪怕身上那件滑稽的蓝色无菌隔离服让他看起来像只大号企鹅。
病床上的黑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嘴角却挂着一丝宠溺的苦笑。
“兄长大人……您的演技太浮夸了……”
冥土追魂那张青蛙脸上并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默默地把手伸进口袋,似乎在摸索什么注射器之类的东西。
“哦?前庭神经受损?那我这边刚好有一种针对狂躁症大猩猩使用的强效镇静剂,一针下去能睡三天三夜,你要不要试试?”
还没等白井辰也开口辩解,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御坂美琴终于忍不住了。
滋滋——!
蓝白色的电弧在她的刘海间跳动,发出一声清脆的爆鸣。
“你这家伙……给我适可而止啊!”
御坂美琴一把揪住白井辰也那隔离服的后领,那动作熟练得就像是在抓一只逃课的小学生。
“没听见医生说病人需要静养吗?黑子刚做完手术,你想让她听你在旁边胡扯一晚上吗?而且你自己看看你那张脸,白得像鬼一样,再不滚去休息,信不信我现在就给你来一发‘电击疗法’帮你助眠?!”
“喂!放手!常盘台的超电磁炮虐待伤员啦——”
白井辰也夸张地叫唤着,但实际上根本没有反抗。他感受得到,美琴抓着他领子的手虽然用力,却避开了让他不舒服的地方,电流也控制在仅仅是“麻酥酥”的程度。
但是,这家伙,凶巴巴的……
“黑子!好好休息!哥哥晚点再来看你——”
伴随着这句毫无威严的告别,白井辰也被美琴像拖死狗一样拖出了病房。
嘭。
厚重的隔音门在他身后无情地合上,将那份短暂的温情彻底隔绝在内。
“呼……”
被扔出来的白井辰也靠在走廊冰冷的瓷砖墙上,原本脸上的嬉皮笑脸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和阴郁。
他顺着墙壁滑坐下来,扯掉了那个滑稽的隔离帽,露出了凌乱湿润的头发。
走廊里只剩下白井辰也和正准备离开的冥土追魂。
“医生。”
白井辰也叫住了那个穿着白大褂的宽厚背影,声音不再轻浮。
“那个女孩……杠林檎,怎么样了?”
冥土追魂停下脚步,转过身。走廊惨白的灯光打在他那张酷似青蛙的脸上,让他的神情看起来既滑稽又严肃。
医生晃了晃手里的病历夹。
“命是保住了。多亏了第二位用那种乱来的方式维持了她的体外循环,虽然粗暴,但也算是争取了最关键的时间。”
顿了顿,语气稍微低沉了一些。
“但是,那种名为‘未元物质’的东西,似乎在她体内留下了一些残留。我也说不好那是好事还是坏事,反正现在为了防止排异反应和精神崩溃,我让她进入了深度诱导昏迷状态。”
白井辰也沉默地点了点头。
只要活着就好。
在这个学园都市的黑暗面,能从那种必死的局里把人捞出来,已经是奇迹了。
“还有,”
冥土追魂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间,眼神变得有些玩味。
“那个第二位……垣根帝督,他的情况比那个小姑娘有趣多了。为了维持那个精细的体外循环,他在短时间内消耗了大量的计算力,而且似乎还受到了一点精神层面的冲击。他现在的脾气……怎么说呢,就像是一颗被拔了引信却还没炸的手雷。”
医生走到白井辰也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自己保重吧,年轻人。”
说完,冥土追魂摆摆手,像个真正的世外高人一样,踢踏踢踏地走了。
白井辰也看着医生的背影,苦笑了一声。
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身体的酸痛,白井辰也从地上站了起来。
躲是躲不掉的。
来到房门口,白井辰也抬起手,正准备敲门。
“进来。我知道你在门口。”
门内传来了垣根帝督冷冽的声音。声音虽然有些沙哑,但那种唯我独尊的压迫感却丝毫未减。
推开门。
病房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雨夜霓虹透进来一点微光。
垣根帝督正坐在病床上,没有躺下。他那身标志性的暗红色西装已经被脱下扔在一边,背后的六片羽翼并没有显现,但他周围的空气却在微微扭曲——那是未元物质在无意识地护主。
他手里捏着一个苹果,那苹果在他手中不断地分解、重组,变成正方体、金字塔、甚至是液态,最后又变回完美的苹果。
这显示着他此刻极其不稳定的心情。
听到开门声,垣根帝督抬起眼皮,那双深褐色的眸子在黑暗中闪烁着光芒,直勾勾地盯着白井辰也。
把那个被折磨了无数遍的苹果随手扔给白井辰也。空气在沉默中凝固了几秒,仿佛连窗外的雨声都被那颗苹果的抛物线给切断了。
白井辰也接住那颗仿佛还带着未元物质余温的苹果,手指摩挲着果皮,感受着那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微妙质感。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静地回视着垣根帝督。
垣根帝督撇了撇嘴,把头扭向窗外,看着被雨水打湿的玻璃倒映出的霓虹灯光。他那只还没打点滴的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啧……那小丫头的情况,那家伙跟你说了吧?”
恒根帝督的声音听起来很不耐烦,就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有多糟糕一样随意。
“所以呢?首领大人这是要夸奖自己的医术高明,还是在感慨那孩子的运气好?”
垣根帝督猛地转过头,狠狠地瞪了辰也一眼。
“少在那阴阳怪气。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恒根帝督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做什么极为艰难的心理建设。那副表情,与其说是在准备道谢,不如说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一样扭曲。
作为统领暗部“学校”的首领,作为学园都市排名第二的超能力者,他的字典里从来只有“支配”、“利用”和“毁灭”,根本没有“感谢”这两个字的位置。
但这次不一样。
如果没有白井辰也那个近乎疯狂的分段式空间跳跃,如果没有他和自己把那个濒死的小丫头硬生生地从死神手里抢回来,杠林檎,现在绝对已经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听好了,我只说一次。”
垣根帝督别过脸,视线死死地盯着墙角的垃圾桶,仿佛那里藏着什么绝世机密。
“那个……关于把那个小鬼弄回来的事……”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喉咙里的咕哝。
“……做得还不赖。算是……帮大忙了。”
说完这句,恒根帝督立刻就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迅速提高了音量,恢复了那种傲慢的语调,试图掩盖刚才那那一瞬间的软弱。
“但这并不代表我就原谅你把我当货物一样搬来搬去的事实!”
白井辰也看着眼前这个炸毛的第二位,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算什么?傲娇?不,这简直就是教科书级别的别扭。
明明是为了救那个女孩才不惜消耗大量计算力去维持她的生命,明明心里承了情,嘴上却非要凶巴巴地找补回来。
‘真是个……麻烦又单纯的家伙啊。’
白井辰也心里这么想着,但脸上却摆出一副受教的表情。
“是是是,谨遵首领教诲。下次我一定把红地毯铺好,再请您大驾光临。”
白井辰也举起手中的苹果,像是举杯一样对着垣根晃了晃。
“不过,既然您都这么说了,这颗苹果我就当做是奖赏收下了,首领。”
垣根帝督冷哼了一声,重新靠回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滚吧。看着你那张脸我就心烦。等你那破身体恢复了,记得去看看那个小鬼。毕竟是你拼了命把她带回来的,要是她醒了第一眼看到的是我这张脸,估计会被吓哭。”
白井辰也笑了笑,转身走向门口。
就在他的手握住门把手的时候,身后又传来了恒根帝督那仿佛漫不经心的声音。
“谢了,辰也。”
白井辰也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垣根挥了挥手。
走廊的冷风重新灌入领口,但这一次,白井辰也却觉得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