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修心(1 / 1)

推荐阅读:

聂凌风在龙虎山的日子,像山涧的溪水,平缓,清澈,日复一日地流淌着,冲刷着心里的棱角和泥沙。

晨钟敲响第一声时,他已经在后山瀑布下打坐。水声如万马奔腾,轰鸣声撞在崖壁上又反弹回来,形成连绵不绝的回响。水汽如雾,弥漫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打湿了他的道袍和发梢。他闭着眼,双手结印置于膝上,心中默诵清心咒。

那些属于魔刀的暴戾念头,如今已不再横冲直撞。它们象水中的浮萍,随着意识的流动而起伏、聚散。聂凌风学会了观察它们——观察那股想要挥刀斩断瀑布的冲动,观察那股想要撕裂眼前一切的欲望——只是观察,不评判,不抗拒,也不追随。

“观心如观水,”荣山道长曾这样教导他,“水中有杂质,你越搅动,水越浑。静静地看着,杂质自会沉淀。”

于是他便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些念头升起,如泡沫般在水面炸开,然后消失。看着胸口的麒麟纹身微微发热,那股灼热不再刺痛,反而象冬日里怀揣的暖炉,温和地温暖着经脉。

午时,阳光穿过窗棂,在厢房的地面上投出整齐的光斑。

聂凌风盘坐在蒲团上,《太上感应篇》摊在膝头,已经翻到第三遍了。书页边缘起了毛边,有些地方还留下了他思索时无意识按压的指痕。那些原本深奥拗口、需要逐字琢磨的句子,如今读来竟字字珠玑,仿佛早就刻在意识深处,只是此刻才被某种温和的光照亮,一一显现。

“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他轻声念着,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淅。念完,他抬头看向窗外——一只麻雀正巧落在窗台上,歪着小脑袋,黑豆似的眼睛好奇地盯着他看。一人一鸟对视了几秒,麻雀“叽”地一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在窗台上留下几粒小小的爪印。

“善恶之报……”聂凌风低声重复,嘴角浮起一丝苦笑,“我杀了沉冲、高宁,手上沾了血,这是恶。但我救了陆老爷子,救了田老,或许还救了许多原本会死在全性手下的人,这是善。那我的报应……究竟会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现在能平静地面对这个问题了。不象一个月前,只要一想到“杀人”这两个字,就浑身发冷,心魔躁动,恨不得把记忆挖出来撕碎。

现在他能看着那些记忆——沉冲脖颈喷出的血雾在月光下的型状,高宁胸膛被贯穿时脸上的表情——就象看一副褪色的古画,有感慨,有唏嘘,但没有恐惧,没有愧疚,也没有……那种扭曲的快感。

这就是进步。

傍晚时分,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群山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聂凌风沿着青石山道慢慢走着。道旁古松苍劲,松针在晚风中簌簌作响。有时会遇到荣山道长——这位田老的大弟子如今代理着天师府大小事务,鬓角的白发似乎又多了几根,但眼神依然温和如故。

两人会坐在半山腰的凉亭里,石桌上摆着一壶清茶,两只素瓷茶杯。茶是龙虎山自产的云雾茶,汤色清亮,入口微苦,回味甘醇。

“聂小友,”有一次,荣山端着茶杯,看着远处沉入暮色的群山,忽然问道,“你觉得,什么是道?”

聂凌风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大,太深,他从未认真想过。他抿了口茶,思索片刻,才试探着回答:“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荣山笑了,笑声很温和:“那是老君《道德经》的开篇。我问的是——你的道。”

“我的道……”聂凌风放下茶杯,目光投向远方。山脚下依稀可见村落灯火,星星点点,象是散落人间的星辰。

他沉默了很久。

荣山也不催,只是静静等着,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

“我的道……”聂凌风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淅,“第一,活下去。不是苟且偷生那种活,是堂堂正正、问心无愧地活。第二,保护好身边的人——楚岚,宝儿姐,徐三徐四,还有……未来可能会遇到的那些,值得保护的人。第三……”

他顿了顿,眼神忽然变得很远,象是在看某个看不见的远方:“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看看那些我没见过的风景,没遇到的人,没经历过的故事。”

荣山静静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深了。

“很朴实的道。”他点头,端起茶壶给聂凌风续上茶水,“但越是朴实的道,越难走。因为路上的诱惑太多——名利、权势、力量、情爱,每一样都可能让你偏离方向。岔路也太多,每一条看起来都象捷径,走着走着……就迷路了。”

“我知道。”聂凌风看着茶杯中浮沉的茶叶,“但那条路,直,稳,看得清方向。”

荣山看着他,眼神里有欣慰,有赞许,还有一种长辈看到晚辈终于长大的感慨。

“你已经找到路了。”他说,声音很温和,但每个字都象敲在心上,“剩下的,就是一步一步,走下去。风雨来了就撑伞,天黑了就点灯,累了就歇歇脚——但别回头,别拐弯,就一直走。”

聂凌风郑重地点头。

是的,他找到了。

常态下,他已经能完全掌控自己。魔刀的杀意还在,像藏在鞘中的利刃,安静,但随时可以出鞘。疯血的躁动也还在,像胸腔里跳动的一团火,温热,但不会失控燃烧。

但握着雪饮刀时,他还是需要分出一部分心神,去压制那股蠢蠢欲动的魔性。就象手里攥着一根烧红的铁棍——能拿住,能挥舞,但掌心总会传来灼烫的痛感,提醒他这份力量的危险。

而如果受到过度刺激……

聂凌风不愿深想。

他只是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面对四张狂的围攻,面对陆老爷子濒死的疯狂,面对田老惨死的消息时——他心里那股暴戾,几乎要冲破所有理智的堤坝,把他彻底淹没。

如果真的再来一次那样的刺激……

“希望不会。”他低声自语,象是在祈祷,“但就算会……我也得扛住。”

因为路找到了,就不能再迷。

---

一个月后的某个清晨,消息传到后山:老天师回来了。

那时聂凌风正在瀑布下练刀。不是魔刀,不是傲寒六诀,就是最基础的刀法——劈、砍、撩、刺、格、挡。动作很慢,一招一式清清楚楚,刀身划破空气的声音与水声交织,形成奇特的韵律。他象是在打磨一件珍贵的艺术品,耐心,专注,心无旁骛。

“聂小友!聂小友!”

送饭的小道士气喘吁吁地跑来,道袍下摆被露水打湿了一片:“老天师回来了!在正殿,请您过去!”

聂凌风收刀,刀锋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归入鞘中。他点点头:“好,我这就去。”

回到厢房,他换了身干净的道袍——不是天师府制式,是荣山让人给他准备的常服,深蓝色,布料柔软。他把长发在脑后扎成简单的马尾——发根处的黑色,如今已经蔓延到发中了。原本雪白的长发,现在变成了奇特的“灰白”色,黑白交织,象是某种时髦的挑染,又象是岁月沉淀的痕迹。

走到天师府正殿,里面已经站满了人。

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老天师坐在主位的紫檀木椅上,还是那身简单的灰布道袍,袖口有些磨损,下摆沾着尘土。但整个人看起来……不一样了。

不是疲惫,不是苍老,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近乎实质的威仪。他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如松,双手平放在膝上,眼神平静地看着前方。但就是这种平静,反而让人不敢直视——象是暴风雨过后的海面,看似平静,底下却藏着能吞噬一切的暗流。

他身边站着十个人,是他的十大亲传弟子。荣山站在最前面,垂手肃立,眼框微红。张灵玉站在他身侧,一贯清冷的面容此刻也绷得很紧。其他几位聂凌风只见过几面的高功道长,也都面色凝重,殿内鸦雀无声。

聂凌风走进来,脚步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淅。他走到殿中,对老天师深深一礼:“老天师。”

老天师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一瞬间,聂凌风感觉象是被一道温和却无所遁形的光照透了——不是刺眼的强光,是清晨穿过薄雾的阳光,柔和,却能让每一粒尘埃都无所遁形。老天师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扫过他灰白的长发,最后落在他眼睛里,象要看进灵魂深处。

“小风啊,”老天师缓缓开口,声音很平和,但每个字都象有重量,“你现在……控制好自己心中的魔了吗?”

聂凌风挺直腰板,迎上老天师的目光。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淅而坚定:“多谢老天师,多谢龙虎山各位道长。小子经过这一个月的修行,已经能完全控制常态下的自己。魔刀的杀意仍在,疯血的躁动未消,但如同驯服的猛虎,平日温顺蛰伏,只在需要时才展露爪牙。”

他顿了顿,诚实地补充:“握刀时,仍需分出一部分心神压制魔性,如同手持烧红的铁棍——能用,但烫手。而如果受到过度刺激……”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白。

老天师看着他,眼神深邃,象在衡量一把刚刚铸成的剑——看它的锋芒,也看它的轫性。良久,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那就好。”他说,声音里有一丝如释重负,“那就好。”

老天师转过头,看向张灵玉:“灵玉,你来。”

张灵玉上前一步,躬身行礼,白色的道袍在动作间微微拂动:“师父。”

老天师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欣慰,有不舍,有期待,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决断的平静。

“灵玉啊,”他说,声音依然平和,但每个字都象重锤,敲在张灵玉心上,也敲在殿内每个人的心上,“你现在,下山去吧。”

张灵玉浑身一震,猛地抬头,一贯清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师父?”

“你在龙虎山,太安逸了。”老天师的声音平静得象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天资聪颖,根基扎实,金光咒已臻化境,阴五雷也掌握得不错。但缺了一样最重要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缺了红尘历练,缺了人世磨砺。你在山上修道,修的是清净道、出世道。但真正的道,在人间,在烟火里,在众生的悲欢喜怒中。你这样修下去,道基再稳,也走不远,走不高。”

“可是弟子……”张灵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声音却有些发涩。

“下山去。”老天师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却并不严厉,反而象一位父亲在送别即将远行的孩子,“去红尘中走一遭。去看看众生苦,尝尝世间味。去经历爱恨情仇,去面对得失取舍。什么时候你的心定了,什么时候你明白了‘道在人间’这四个字的分量——什么时候,再回来。”

张灵玉沉默了。

他垂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修习金光咒时能绽放煌煌之光,运转阴五雷时能引动污浊之炁,却从未真正触碰过人间冷暖。良久,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眼神里的迷茫渐渐沉淀成坚定。

“是……”他深深一躬,腰弯得很低,“弟子……遵命。”

老天师的神色缓和了些,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你若没有方向,”他缓缓说,“可以去找楚岚。那孩子……也不容易。他身上背负的东西,不比你少。你去帮帮他,也让他……帮帮你。你们年纪相仿,经历却迥异,或许能互相照见,各得其所。”

张灵玉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再次深深一躬:“弟子明白。”

老天师的目光扫过殿内其他弟子。

“即日起,”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象洪钟大吕,在每个人心头震荡,“非生死存亡之际,我不会再出手,也不会再下山。”

殿内一片哗然!

“师父!”荣山急急上前一步,声音都在发颤,“为何如此?如今异人界暗流汹涌,全性虽遭重创,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各方势力虎视眈眈……您若不出手,龙虎山……”

“是啊师父!”另一位高功也急切道,“您是我们龙虎山的定海神针,您若不出,外界恐怕……”

老天师摆了摆手。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里有不解,有担忧,有不甘。

“我老了,”老天师说,声音里有一丝真实的疲惫,但更多的是释然,“该做的事,做完了。该杀的人,杀干净了。剩下的路……该你们自己走了。”

他看向殿内每一位弟子,目光逐一扫过他们的脸,象是在做最后的嘱托。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人在吞噬,盘龙成神 分家后,我打猎捕鱼养活一家七口 阳间路,阴间饭 人在超神,开局晋级星际战士 名义:都这么邪门了还能进步? 兽语顶流顾队宠疯了 迷踪幻梦 重生汉末当天子 国师大人等等我! 顾魏,破晓时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