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股力量在聂凌风体内冲撞,每一次冲撞都让少年无意识地抽搐。他的呼吸时而急促如火,时而微弱如丝,皮肤下的暗红纹路随着呼吸明灭,像某种邪恶的符文。
“痴儿……”老天师叹了口气。
他在榻边坐下,伸手按在聂凌风额头。掌心金光缓缓亮起——不是平日里那种煌煌如日、威严无匹的金光,而是柔和的、温润的,像春日的晨光,像母亲的怀抱。
金光顺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躁动的力量渐渐平复,紊乱的气息慢慢理顺。那不是镇压,而是疏导——将两股力量缓缓分开,各自归位。
聂凌风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呼吸变得均匀,皮肤下的纹路也淡去了。
老天师收回手,静静看了少年片刻,然后起身,走到田晋中床边。
他在床沿坐下,看着师弟安详的脸。
窗外,暴雨终于落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很快连成一片哗哗声。雨水从屋檐倾泻而下,象一道透明的帘幕。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动,时远时近。
“晋中,”老天师低声说,声音被雨声掩盖,只在他自己耳边回响,“你等等。”
他伸手,替师弟理了理鬓角一缕散乱的白发。
“等师兄处理完这些事,就下去陪你。”
“到时候,咱师兄弟再好好喝一杯——像咱们年轻时那样,偷师父的酒,在后山的松树下,喝到天亮。”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这次,师兄一定输给你。”
次日老天师站在天师府门口的青石阶上,晨露打湿了他的鞋履边缘。他看着陆家的车队转过第九道山弯,尾灯的红光在晨雾中晕开,最终彻底消失在山岚深处。雨已经停了,但屋檐还在滴水,一滴,两滴,砸在石阶上的小水洼里,声音清淅得象心跳。
空气里有雨后草木的清新,也有硝烟的馀烬,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却萦绕不散的血腥味。那是昨夜留下的,渗进泥土里,渗进这座千年道统的每一块砖石里。
他静静地站着,背脊挺直如松,宽大的道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那张百年未显老态的脸上,此刻每一道皱纹都仿佛深了几分,里面沉淀着昨夜的风暴和今晨的寒意。
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然后是轻微的、有些虚浮的脚步声。
老天师没有回头。
“聂小友,”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山门前的空地上回荡,“你终于醒了。”
聂凌风扶着厚重的木门框,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缠着干净的绷带,是昨夜战斗留下的伤。体内那股几乎要撕裂五脏六腑的狂暴力量暂时平息了,像退潮后的海滩,留下满目疮痍。但胸口的麒麟纹身依然在隐隐发烫,那种灼热从心脏位置蔓延开来,沿着经脉流动,提醒着他两件事——
魔刀已成。
疯血仍在。
他抬起头,看向老天师的背影。那个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沉重得象一座山。
“多谢老天师,”聂凌风开口,声音沙哑得象是砂纸磨过木头,“控制住发狂的我。不然……”他顿了顿,脑海里闪过昨夜破碎的画面——猩红的视野,手中长刀传来的兴奋震颤,还有那种想要毁灭一切的、近乎愉悦的冲动,“不然,恐怕真要生灵涂炭。”
老天师转过身。
晨光照在他脸上,那双历经百年风雨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甚至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泯的平静,像古井的水,望不见底,却能照见人心最深处的东西。
“你当时,”老天师缓缓说,“也是被十二劳情阵所影响。”
他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聂凌风嘴角扯出一个苦笑。
真是被影响吗?
还是说……高宁的阵法,只是扯掉了那层自欺欺人的布?他内心深处,其实早就对魔刀的力量产生了渴望?那种一刀斩出、万物俱灭的霸道,那种踏过尸山血海、唯我独尊的快意——是不是在他得到聂风传承的第一天,就已经在心底埋下了种子?
“十二劳情阵,”聂凌风低声说,“只是放大了情绪。它不能无中生有。”
这话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
老天师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眼睛像能穿透皮肉,直抵灵魂深处。聂凌风没有躲闪,坦然回视——既然已经走上这条路,遮遮掩掩,反而落了下乘。
良久,老天师微微点头。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走到天师府正厅中央那张紫檀木桌旁,从怀里取出三卷经书。经书用深蓝色的布帛包裹着,布帛已经洗得发白,边缘起了毛边,显然年代久远。
他一层层打开布帛,动作很慢,很郑重。
三卷经书露出来。
纸质是特制的宣纸,泛着淡淡的米黄色。书脊用麻线装订,线已经有些松了。封面上的字是手写的楷书,墨色沉着,笔力遒劲——不是印刷品,而是手抄本。
“这是龙虎山传承的《清心咒》。”老天师指着第一卷,手指在封面的字上轻轻抚过,象在触碰一位老友,“自唐代传下,历代天师皆有批注。每日晨昏诵读,可静心凝神,压制心魔。”
他翻开第一页。
聂凌风看见,书页的空白处果然有许多蝇头小楷的批注,墨色深浅不一,显然出自不同时代、不同人之手。有的批注只有寥寥数字,有的却写满了半页,字迹或狂放,或工整,或沉稳。
“这是《清静经》。”第二卷,“道家无上心法,讲究清静无为,可化解戾气,养浩然正气。”
“这是《太上感应篇》。”第三卷,“修身养性,明心见性。对你现在的状态,很有帮助。”
老天师抬起头,看向聂凌风:“老道准备下山一趟。这段时间,聂小友就留在山上,好生修行这三卷经书。等心里那点魔控制住了,能收放自如了,再下山不迟。”
聂凌风沉默。
他知道老天师要下山干什么。
为田老报仇。
追杀龚庆,清算全性——那个害死田晋中、害得龙虎山血流成河的全性。
这是原着里那场震动整个异人界的杀戮的开端。老天师一人下山,横扫全性十四处据点,杀得血流成河,杀得所有人重新认识了这位“绝顶”的雷霆手段,也杀得他自己……背上了一身业障。
“老天师,”聂凌风缓缓开口,声音很轻,“田老他……”
老天师闭上了眼睛。
这个动作持续了很久。久到聂凌风以为他不会回答,久到屋檐的滴水声都显得刺耳。
当他再睁眼时,眼里那些深沉如海的情绪——悲痛、愤怒、自责、沧桑——已经全部沉淀下去,沉淀成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那不是麻木,而是将所有的火焰都压进心底最深处,压成一块寒铁。
“老田他……”老天师的声音很轻,轻得象怕惊醒什么,“受了一辈子的苦。四肢被废,几十年不敢合眼,守着那个秘密,守着那点执念。现在……也算解脱了。”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看向田晋中房间的方向。
“但他被拿走的东西,”老天师的声音陡然转冷,每个字都象冰锥,“我得拿回来。他受的罪,得有人还。龙虎山流的血,得有人偿。”
聂凌风看着这位老人。
百岁高龄,本该是含饴弄孙、颐养天年的年纪,本该在山巅看云卷云舒、听晨钟暮鼓的年纪。却要为师弟的死,重新拿起屠刀,重新踏入那片他已经离开了太久的、血与火的江湖。
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冲动。
一股或许不该有、却压不住的冲动。
“老天师,”聂凌风说,声音在空旷的正厅里显得格外清淅,“我想问……田老的尸身,还在吗?”
老天师猛地转头。
那一瞬间,聂凌风感觉自己像被一头从沉睡中骤然苏醒的远古凶兽盯上了。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空气仿佛凝固成实质,挤压着他的每一寸皮肤、每一块骨骼。呼吸变得困难,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跳动都慢了半拍。
老天师那双平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凌厉到极致的寒光——那不是杀气,而是某种更深层、更本质的东西,象是触动了某种绝对不容触碰的底线。
时间仿佛停滞。
聂凌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沉重得象擂鼓。他能感觉到冷汗顺着脊背滑下,浸湿了内衫。但他没有移开视线,只是静静看着老天师,眼神坦荡。
良久。
那股笼罩全身的压力,如潮水般退去。
老天师缓缓点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在。”
聂凌风暗暗松了口气,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一片冰凉。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柄装饰用的长剑,剑鞘上雕着云纹,剑穗是深蓝色的,已经有些褪色。
他取下剑。
又从怀里——其实是从意识深处的乾坤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瓶子只有拇指大小,晶莹剔透,和之前给徐四的那个一模一样。
然后,他做了个让老天师瞳孔骤然收缩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