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三依然一身笔挺的深灰色西装,坐在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一叠文档,手边放着一杯还在袅袅冒热气的茶。徐四则懒散地窝在会客区的皮质沙发里,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个银色的zippo打火机,“咔嗒、咔嗒”地开合盖帽,火苗一次次窜起又熄灭,在他玩世不恭的脸上投下跳跃的光影。
“坐。”徐三抬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目光锐利如手术刀。
聂凌风拉着还有些发懵的张楚岚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冯宝宝也跟进来,反手带上门,然后背靠着门板站着,双臂环胸,那双空茫的大眼睛继续锁定张楚岚,仿佛他是个需要重点监控的移动标本。
“正式介绍一下。”徐三放下手中的钢笔,十指交叉置于桌面,“哪都通快递公司。表面身份是国内最大的民营快递企业之一,实际身份是——国家设立、专门负责管理和约束‘异人’群体的官方机构。”
“异人?”张楚岚重复这个词,舌尖尝到一丝铁锈般的陌生感。
“就是拥有特殊能力、超越普通人范畴的个体。”徐四接过话茬,打火机在他指间转了个圈,“比如你,比如小风,比如门口那位……嗯,对动物行为学有特殊兴趣的冯宝宝。”
张楚岚下意识看向聂凌风。
聂凌风点点头,神情平静:“我也是异人。昨晚你看见的,只是冰山一角。”
“那我爷爷……”张楚岚的声音干涩。
“你爷爷,原名张怀义。”徐三翻开面前一份泛黄的文档,推到他面前,“龙虎山天师府第六十五代高功,师从上一代天师张静清。同时也是1944年‘甲申之乱’的内核参与者之一,‘三十六贼’中的一员。而他身怀的,是当年引发无数血雨腥风的‘八奇技’之一——炁体源流。”
张楚岚呆住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象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脑子里嗡嗡作响,无数画面碎片般闪过——爷爷佝偻着背在菜园里除草的样子,粗糙的大手摸他头顶时温暖的触感,夏夜星空下讲的那些老掉牙的民间故事,他考试考砸时那双满是皱纹却依旧慈祥的眼睛……
那样一个平凡的、温和的、甚至有些土气的乡下老人,是……龙虎山高功?什么甲申之乱?三十六贼?炁体源流?
“不可能……”他喃喃道,声音轻得象梦呓,“我爷爷就是个种地的……他连字都认不全……”
“种地的?”徐四笑了,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种地的能让全性派那帮疯狗追杀了半辈子?种地的死了十年还有人惦记着挖坟掘墓?种地的尸体里,能藏着连全性掌门都眼红的‘八奇技’秘密?”
张楚岚的脸色一点点褪尽血色,变得苍白如纸。
“我们需要你添加哪都通。”徐三直视着他的眼睛,镜片后的目光沉稳而具压迫力,“由冯宝宝和聂凌风负责贴身保护和引导。这样,你既能借助公司的资源查清你爷爷的真正死因和过往,也有机会追查你父亲失踪的下落。”
“我父亲?”张楚岚猛地抬头,声音拔高,“我爸爸他……他不是跟人跑了吗?我妈说——”
“你母亲知道的不全是真相。”徐三打断他,“张予德,也就是你父亲,十二年前突然失踪,至今杳无音信。我们怀疑,他的失踪也和你爷爷‘张怀义’的身份,以及‘炁体源流’的秘密有关。”
张楚岚低下头,双手在膝盖上死死攥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微微颤斗。
办公室里陷入漫长的沉默。只有徐四手中打火机单调的“咔嗒”声,以及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窗外的阳光被百叶窗切割成一道道狭窄的光带,投在地板上,随着时间推移缓慢移动。
每一秒都象被拉长成一个世纪。
不知过了多久,张楚岚抬起头,眼睛因为强忍情绪而布满血丝,声音沙哑:“我……能考虑一下吗?”
“可以。”徐三点头,但语气不容置疑,“但我们没有太多时间。全性已经盯上你了,‘张怀义之孙身怀炁体源流’的消息,早晚会在异人圈子里传开。到时候,觊觎你的就不止全性了——名门正派、世家大族、散修异人、境外势力……你会成为整个异人界的焦点,或者说,靶子。”
张楚岚咬紧牙关,下颌线绷得象拉满的弓弦。
徐四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噼啪”轻响:“行吧,小风你在这儿陪他聊聊,帮他‘消化消化’。我去隔壁审审昨天逮住的那个柳家小姑娘——啧,湘西柳家的嫡系,好好的家传手段不学,偏要跟全性那帮杂碎混,脑子让门挤了。”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张楚岚一眼,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在我回来之前,给我个我‘希望’听到的答案。你知道的,我耐心不太好。”
门“咔哒”一声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聂凌风、张楚岚,以及门边仿佛化作背景板的冯宝宝。
沉默在空气中发酵、膨胀,几乎有了重量。
窗外的光线又移动了一格。
“风哥,”张楚岚突然开口,声音轻得象怕惊碎什么,“我能相信你吗?”
聂凌风没有立刻回答。他向后靠进沙发背里,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简洁的吸顶灯,灯光在他眼底映出细碎的光点。他想了想,才缓缓坐直身体,目光转向张楚岚。
“楚岚,咱俩认识满打满算不到一个星期。”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酷,“你现在指望我对你掏心掏肺、两肋插刀,那不现实。我也不信你能为了我豁出命去——至少现在不能。”
张楚岚愣住了。他以为聂凌风会给出“能”或“不能”的答案,或者至少是一些安抚性的承诺。但没想到是这么一番……坦诚到近乎冰冷的剖析。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聂凌风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不是靠嘴上说说的,是靠事儿上见的。我今天跟你说‘楚岚我拿你当亲兄弟’,你就真信了?你不会的。你张楚岚要是那么天真的人,也活不到今天。”
他顿了顿,看着张楚岚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你现在问我能不能信我,其实你心里早有答案了。你只是需要一个人,一个看起来靠谱的、站在你这边的人,来帮你确认这个答案。”
张楚岚喉咙发紧,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因为聂凌风说得对。他根本不敢完全相信任何人——尤其是在经历了爷爷坟墓被挖、被陌生势力追杀、被卷入这完全陌生的“异人”世界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