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震球的座驾,是一辆饱经岁月沧桑的白色五菱宏光面包车。车身上,红蓝配色的“哪都通快递”几个大字歪歪扭扭地贴着,边角处已经翘起,露出底下斑驳的漆面。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聂凌风打死也不会相信,这位日后被整个异人圈戏称为“西南毒瘤”、行事风格诡谲莫测的临时工,日常出行工具竟如此……接地气,甚至可以说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寒酸。
“别用那种眼神看它,”王震球动作利落地拉开驾驶座的车门,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一股复杂的气味扑面而来——混合了劣质烟草的呛人、老坛酸菜牛肉面的馀韵、以及王震球身上那股独特香水的残留,还隐约夹杂着机油和尘土的味道,“公司统一配发的‘公务用车’,省油耐造,能上山能下河,就是不太讲究舒适度。
聂凌风嘴角微抽,小心翼翼地拉开副驾驶的门。座椅的海绵早已失去了弹性,布面被磨得发亮,几处裂口用灰色的宽胶带草草贴着,能清淅感觉到底下快要顶出来的弹簧。他深吸一口气,以一种近乎修炼轻功的谨慎姿态,缓缓坐下,甚至下意识地提了点气,生怕一个用力过猛,这可怜的椅子就直接“寿终正寝”。
车子在王震球粗暴的拧钥匙、踩离合、挂挡动作下,发出一阵如同老年哮喘病人般的剧烈咳嗽和轰鸣,然后整个车身猛地一抖,象个不情不愿的老牛,摇摇晃晃地驶离了林间小道的尽头,碾上了相对平整的泥土路。
“话说回来,”王震球单手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则从仪表盘上的储物格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熟练地抖出一根叼在嘴上,但没有点燃,只是任由烟草的气味在口腔里蔓延。他侧过头,用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瞥了聂凌风一眼,眼神里闪铄着毫不掩饰的好奇与探究,“你真在那深山老林里,跟个野人似的待了整整十年?十年啊,三千六百五十多天,就对着石头树木和……嗯,潭里的鱼?”
“恩。”聂凌风简短地应了一声,目光却贪婪地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景色——终于不再是千篇一律、仿佛无穷无尽的墨绿树墙了!远处,山峦的轮廓在天际在线起伏,线条柔和;更远处,甚至能看到一条灰白色的带子蜿蜒其间,那是……公路!人类文明的痕迹!
“练的到底是什么功夫?刚才你拍飞光头强那一下,”王震球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个倒楣蛋的名字,“看着轻飘飘软绵绵,跟拍苍蝇似的,可力道和那股子……嗯,‘意境’,跟现在市面上流传的那些门派功夫,还有那些觉醒的先天异能,感觉完全不是一路子。你家师父,难道是什么隐世的古武世家传人?”
聂凌风早已打好了腹稿,此刻顺着话头,用一种略带追忆和感伤的语调说道:“家师说,我们这一脉传承久远,具体源头已不可考。功夫的名字……叫‘排云掌’。除此之外,还有配套的‘风神腿’、‘天霜拳’,以及需要配合家传宝刀施展的‘傲寒六诀’。师父常说,这些功夫在很久以前也曾显赫一时,只是后来传承凋零,加之门规森严,非心性契合者不传,久而久之,便鲜为人知,近乎失传了。”
他故意说得云山雾罩,真假掺半。反正聂风的武学体系在这个一人之下的世界,就是“查无此人”,说是失传古武,合情合理。
“排云掌……风神腿……天霜拳……傲寒六诀……”王震球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眼中异彩连连,“听起来就很有气势啊,跟武侠小说里似的。雪饮刀……这刀名也够味儿。你师父他老人家,该不会是个武侠小说重度爱好者吧?”他开了个玩笑,但眼神里的探究意味更浓了。
车子终于驶上了真正的柏油公路。虽然是乡间三级公路,路面不算宽阔,但平整坚硬,路旁立着锈迹斑斑的里程桩和指路牌。远处,依山而建的小村落隐约可见,红瓦白墙,炊烟袅袅。偶尔有摩托车或农用三轮车“突突”地驶过,扬起淡淡的尘土。这一切在聂凌风眼中,都充满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让他那颗在寂静中浸淫了十年的心,微微发热。
大约一个小时后,车子驶入了一个看起来颇有年头的川西小镇。
镇子规模不大,一条主街贯穿东西,两旁是参差不齐的两三层小楼,外墙贴着早已过时的白色或米色瓷砖,不少已经剥落。店铺招牌五花八门:“王氏正宗川菜”、“老李五金农机”、“赵姐日用百货”、“丰收农资销售”……字迹大多褪色,却充满了生活气息。街上行人稀稀落落,穿着朴素,步履悠闲。几只土狗趴在屋檐下打盹,对驶过的面包车爱搭不理。
王震球轻车熟路地将车停在了主街中段一栋不起眼的灰色三层小楼前。小楼门口挂着一块半新不旧的蓝色牌子:“哪都通快递有限公司西南分公司乐山分部”。玻璃门擦得还算干净,能看见里面有几个穿着深蓝色工装、戴着劳保手套的员工,正在分拣堆成小山的包裹,动作麻利,偶尔交谈两句,看起来和任何一家忙碌的乡镇快递网点别无二致。
“到‘家’了。”王震球利落地熄火、拔钥匙,动作一气呵成。他推开车门,回头对聂凌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跟紧我,少说话,多看。这里面的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们,可都不是省油的灯。”
聂凌风点点头,跟着他落车,走向那扇玻璃门。门内忙碌的分拣员们只是抬头随意地扫了他们一眼,目光在聂凌风这个生面孔和他背后那显眼的长条包裹上略作停留,便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连句“球哥回来了”的招呼都欠奉,仿佛王震球带个陌生人回来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王震球对此毫不在意,径直穿过略显拥挤的分拣区,走向后墙上的一扇不起眼的灰色铁门。他变魔术般地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门禁卡,在门边的感应器上“滴”地一刷。
铁门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向内弹开一条缝,露出后面一条向下的、铺着灰色地砖的楼梯,楼梯间光线昏暗,只有墙壁上每隔几米亮着一盏节能灯。
“往下走?”聂凌风挑了挑眉。
“不然呢?”王震球率先迈步走下楼梯,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带着回音,“难道真把分部办公室设在快递网点楼上?那多没神秘感,也不符合我们‘低调做事’的企业文化嘛。再说了,地下室冬暖夏凉,还安静,多好。”
楼梯不长,向下大约两层楼的高度。当聂凌风跟着王震球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拐过一个弯时,眼前的景象壑然开朗。
这是一个经过现代化改造的、巨大的地下空间,目测面积抵得上半个标准足球场。天花板很高,整齐排列着大功率的led日光灯,将整个空间照得亮如白昼。地面是平整光滑的环氧树脂地坪,浅灰色的主色调显得冷静而专业。空间被规划得井井有条:四周是一间间用磨砂玻璃隔断的独立办公室或会议室,上面挂着“文档室”、“会议室a”、“技术分析部”等牌子;正中央则是一片开阔的开放式办公区,数十张标准的办公桌呈矩阵排列,每张桌上都配备了计算机、电话、文档架等办公用品。
数十名穿着便装、年龄各异、气质迥异的人正在忙碌着。有的正对着计算机屏幕眉头紧锁,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如飞;有的拿着文档夹穿梭在各个工位之间,低声交谈;有的靠在椅背上讲着电话,语气或严肃或轻松;还有的甚至围在一张白板前,争论着什么,用马克笔写写画画……单看表面,这里和任何一家业务繁忙的现代化公司办公室没什么两样。
除了——
聂凌风几乎是立刻就感受到了那弥漫在整个空间里的、或强或弱、或凝实或飘忽的“炁”的波动!这些气息属性各异:有的炽热如火,有的温润如水,有的锋锐如金,有的厚重如土,还有的诡谲难明……虽然大多数人都在刻意收敛,但那种独属于异人的能量特质,在聂凌风这种感知敏锐的人面前,如同黑夜中的萤火,清淅可辨。
“哟,球儿回来啦?”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扎着马尾辫、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从一台计算机后抬起头,扶了扶眼镜,目光越过王震球,直接落在了聂凌风身上,眼睛微微一亮,“还捡了个新人回来?可以啊球儿,出去扫个尾还能有这收获?小哥哥长得挺周正嘛,叫什么名字?”语气熟稔中带着调侃。
“去去去,林小雪,干你的活去!月底kpi达标了没就在这儿八卦?”王震球没好气地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但嘴角却带着笑,“小心我告诉郝叔扣你奖金!”
叫林小雪的女孩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又好奇地看了聂凌风一眼,才低头继续对着屏幕噼里啪啦。
王震球不再耽搁,领着聂凌风穿过略显嘈杂的开放式办公区,径直走向最内侧一间位置相对独立、玻璃隔断也更厚实的办公室。办公室的门是实木的,上面挂着一块简洁的黑色牌子,上面是烫金的两个字:“负责人”。
王震球连门都懒得敲,直接握住门把手向下一压,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陈设简单,一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一把看起来颇舒适的黑色皮质老板椅,几个靠墙的文档柜,一套待客用的沙发茶几。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烟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