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感慨(1 / 1)

但和他记忆中的乐山大佛截然不同。

没有钢筋水泥的观景台,没有不锈钢护栏,没有密密麻麻举着手机拍照的游客。佛身上爬满了深绿色的爬山虎和地衣,岩石在千年风雨侵蚀下斑驳皲裂,露出内部更深的青灰色。佛脚下的江岸是原始的乱石滩涂和茂密得不见天日的原始森林,远处山峦如黛,层叠起伏,看不到任何现代建筑的痕迹。

这是一个……未被开发、未被驯服的、原始的、野性的乐山大佛。

“我真的……”聂凌风喃喃自语,声音被江风吹得破碎,“不在地球了?还是……穿越了时间?”

他站在佛掌边缘,再往前半步就是数十丈的悬崖绝壁。下方岷江之水浩浩汤汤,撞击在礁石上炸开雪白的浪花,轰鸣声如闷雷滚动。江风猛烈,吹得他长发乱舞,破衣如旗,裸露的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疙瘩。

十年闭关的压抑,十年独处的孤寂,十年如一日苦修的不易——在这一刻,化作一股灼热的气流从丹田直冲天灵。

聂凌风闭上眼,深深吸气。气沉丹田,运转玄武真经周天。再睁眼时,眸中精光暴涨。

然后——

“哈——!!!”

长啸声起!

初时如雏凤初啼,清越激昂;继而如苍龙出海,雄浑浩荡;最终如九天雷落,滚滚荡荡,震彻四野!啸声中灌注了玄武真经的磅礴内力,声浪如实质般一圈圈扩散开去!江面被震出无数同心圆状的涟漪,林中宿鸟惊飞,扑棱棱遮天蔽日;远处山峦传来隆隆回响,久久不绝!

啸声持续了整整一盏茶时间。

当最后一个音节在群山间渐渐消散,聂凌风缓缓收声,只觉得胸中十年郁结之气一扫而空,浑身八万四千个毛孔无不畅快通透,恨不得仰天再啸三百声。

但他终究忍住了。

“冷静,冷静。”他拍了拍自己的脸,冰心诀自然流转,将沸腾的气血压下,“刚出关就招摇,万一引来什么麻烦……虽然现在未必怕,但初来乍到,谨慎为上。”

他低头估量了一下高度。

佛掌距地面少说三十馀丈。前世来旅游时,佛脚下是平整的水泥广场和栏杆,游客如织。现在……下面是犬牙交错的黑色礁石和奔腾的江水,看不到任何人迹。

“怎么下去呢?”聂凌风摩挲着下巴新生的短髭,“爬下去太不潇洒。直接跳……以我现在的轻功和体质,应该摔不死,但万一姿势不好看,岂不姑负了这一身本事?”

他眼睛忽然一亮。

后退十步,助跑,加速,在佛掌边缘纵身一跃!

身体坠入虚空的瞬间,风神腿全力施展——捕风捉影!风中劲草!暴雨狂风!一连三式腿法在空中连环踢出!

不是向下踩踏,而是踢向无形的空气。

每一脚踢出,脚尖前方的空气就骤然凝实、压缩,然后“砰”地一声闷响炸开!他就借着这股反冲之力,下坠之势一缓再缓,整个人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如苍鹰滑翔,如飞燕回旋!

更妙的是,急速踢出的腿风卷起下方江面的水汽,在空中凝聚成一道直径丈许、高约三丈的旋转龙卷。聂凌风就裹在这龙卷风眼中心,长发与衣袂在气旋中狂舞,阳光通过水汽折射出细碎的虹彩,恍如仙人临凡。

脚尖轻点,落在江边一块平坦的礁石上,悄无声息。

龙卷风缓缓散去,水汽化作蒙蒙细雨洒落,在夕阳下映出一道小小的、七彩的虹桥。

聂凌风站稳身形,负手而立(虽然背上那柄裹着破布的雪饮刀让这个姿势略显怪异),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用自以为深沉的语气缓缓道: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出山去,谁人不识君?”

说完自己先绷不住了,“噗嗤”笑出声来:“什么酸诗……不过刚才那下确实帅气,可惜无人见证。”

他摇摇头,走到江边蹲下。

江水清澈见底,可见水下圆润的卵石和倏忽来去的银色小鱼。聂凌风俯身看向水面倒影。

然后怔住了。

水中映出一张约莫十七八岁少年的面容。五官如刀削斧凿,剑眉斜飞入鬓,星目深邃,鼻梁挺拔如峰,嘴唇因常年沉默而习惯性地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皮肤是健康的浅麦色,没有丝毫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这大概要归功于那些蕴含特殊能量的发光苔藓日复一日的照射。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一头长发——十年未剪,已长至腰际,黑亮如最上等的绸缎,虽然因长期用藤蔓草草束起而有些毛躁,但在江风中飞扬时竟有种狂野不羁的侠客风范。

下颌与唇上生了一层薄薄的短髭,颜色略浅于头发,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了五六岁,添了几分沧桑硬朗。

至于身上衣物……就实在惨不忍睹了。

原本的纯棉t恤经过十年磨损、练功撕扯、捕鱼刮蹭,早已化作缕缕布条,勉强遮住胸口,露出线条分明如雕刻的八块腹肌,以及胸口那个栩栩如生的暗红色麒麟纹身——那是融合麒麟髓后自然浮现的印记,鳞甲分明,眼瞳如焰。牛仔裤更沦为“牛仔短裤”,裤腿撕裂到大腿根部,边缘参差如犬牙,关键部位仅用鞣制过的鱼皮和坚韧藤蔓勉强遮掩,属于“在文明社会绝对会被警察以有伤风化罪逮捕”的水平。

聂凌风对着水面左照右照,屈臂展示了一下肱二头肌流畅的线条,又摸了摸腹肌沟壑分明的轮廓。

“这身材……放前世健身房,妥妥的镇店之宝。”他喃喃自语,随即又摸了摸脸,“就是须发野了点。不过也好,省得被人当毛头小子轻视。”

他站起身,转了个圈。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背上的雪饮刀即使在破布缠绕下,依然透出一缕缕冰蓝色的幽光。

破衣烂衫,长发虬髯,背负长刀,独立荒江。

乍看如野人,细观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和历经沧桑后返璞归真的锋芒内敛。

“造型勉强合格。”聂凌风点点头,“但首要任务是弄身象样的行头。这模样走到哪里,都会被当作山魈精怪。”

他极目远眺。

江岸向东西两侧延伸,一侧是刀削斧劈般的徒峭崖壁,一侧是幽深不见边际的原始森林。看不到樵径,看不到田垄,看不到炊烟,甚至听不到除风声水声鸟声外的任何人迹声响。

“所以这究竟是何处?”聂凌风眉头深锁,“古代?可即便是最蛮荒的古代,乐山大佛这等雄伟遗迹周围,也该有村落聚居。异世界?那为何会有与地球一般无二的大佛?并行时空?还是……我仍在梦中?”

思索半晌,无果。

“罢了,先寻人烟。”他打定主意,“找到活人,一切自有分晓。至少得换身衣裳,饱餐一顿,再打听这是何朝何代,何方地界。”

他选择了森林的方向——按常理,有人聚居处植被会被垦伐,而这片森林古木参天,藤蔓交缠,显然是未经开发的原始地貌,反方向或许更接近文明。

走了几步,又驻足回望。

巨佛端坐山壁,夕阳为它镀上金边。佛眼低垂,目光似越过千年光阴,静静落在他的背影上。

聂凌风整了整破烂的衣襟,对着大佛郑重抱拳,躬身一礼。

“十年之缘,今日暂别。无论此为何世,此身所学,皆起于此窟。谢了。”

直起身,他咧嘴一笑,拍了拍背上的雪饮刀。

“若这真是个江湖……”他眼中燃起炽热的光芒,“那我聂凌风,可得好好闯上一闯。”

说完转身,迈步走进森林。

夕阳馀晖通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江声在身后渐渐远去,化作天地间永恒的背景音。

十年一觉凌云梦,不知身是客。

今日,此身入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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