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壁上,又多刻了几道身高标记。对比最初刻下的基线,聂凌风确实长高了一截,虽然依旧瘦削,但不再是当年那副风一吹就倒的豆芽菜模样。原本像面袋一样挂在身上的衣物,如今已显得合身许多,甚至有些地方(比如肩膀)略感紧绷。那条总往下滑的裤子,终于能老老实实待在腰上,不用时刻用手提着了。
风神腿的进展最为显著。“捕风捉影”已修炼至接近小成,全力施展时,能在平滑的石面上带起明显的风声,身形移动快如狸猫。他甚至能凭借短暂的爆发力,在寒潭水面上连续踏出七步而不沉,虽然最后一步往往狼狈落水,但已是质的飞跃。
傲寒六诀第一诀“惊寒一瞥”,在某个苦练的黄昏,终于取得了突破。当他将积蓄了许久的冰寒真气全力灌注雪饮刀,对着潭水一刀挥出时——
嗤!
一道淡蓝色、月牙形的微弱刀气,竟真的脱刃而出!虽然只飞出去不到一丈就消散了,但它掠过的那一小片潭水水面,赫然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冰片!
“成功了!”聂凌风握着刀,激动得手都在抖。虽然这威力还不如一把滋水枪,但意义重大——这意味着他的内力已经初步达到外放的门坎,并与雪饮刀的属性开始真正契合。
排云掌的掌风如今已能震落岩壁上大片的发光苔藓,掌力拍在石面上能留下浅浅的掌印;天霜拳的拳劲则能在坚硬的岩石表面留下清淅的、带着白霜的拳痕,寒意渗入石中寸许。
冰心诀稳步推进至第五层。如今只需运转一个大周天,便能迅速进入“心若冰清”的深层入定状态,不仅内力的积累速度明显加快,对自身真气、周围环境的感知也变得更加敏锐清淅。
修炼之馀,探索迷宫和对抗无聊成了日常。他在岩壁上刻字记录,内容五花八门:
“今日收获:潭东区第三条岔道尽头是死路,但有奇怪的回音,标记‘回音壁’。”
“冰心诀第六层突破!神识感应范围扩大到三丈!”
“啊啊啊想喝冰可乐想到发疯!还想吃火锅!麻辣锅!西红柿锅!菌汤锅!”
“第十一次系统探索,向‘震’位方向深入约六个时辰(估测),遭遇三处岔道,七次疑似回路,仍未发现出口。这鬼地方到底有多大?真会自己动?”
寻找出路成了每周的例行任务。他凭借日渐精熟的风神腿身法,在复杂的洞窟信道中快速穿梭,在每个重要的岔路口,都用傲寒六诀的刀气在岩壁上刻下一个简洁的箭头标记。他甚至尝试运转天霜拳,通过感知寒气流向的变化来推断空气流动的主要方向,查找可能的出口……
但凌云窟的诡异超出了他的理解。无数次,当他沿着某个方向探索良久,满心以为有所发现时,转过几个弯道,岩壁上那熟悉的、自己刻下的箭头标记便会冰冷地映入眼帘——他又回到了熟悉的局域,或者是一个结构相似但绝非原处的循环节点。
“这地方……难道真的有生命?会自己移动变幻?”聂凌风站在一处刻有三次不同日期标记、但结构迥异的石窟中,用手指敲打着冰冷的岩壁,眉头紧锁,“还是说……存在某种上古阵法,扭曲了空间感知?”
没有答案,只有永恒的幽蓝与寂静。
聂凌风立于寒潭中央,水面仅没至脚踝。
他闭目,凝神,周身气息沉静如水,与脚下冰凉的潭水仿佛融为一体。五年光阴,稚气尽脱,身形已如挺拔青松,虽然依旧带着少年的清瘦,但肌肉线条流畅紧实,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
忽然,他双目睁开,精光如电!
身形动,如狂风乍起!脚踏水面,只泛起圈圈细微涟漪,身形却已如鬼魅般掠出五丈之外,速度快得在幽蓝光影中留下淡淡的残像——风神腿“捕风捉影”,已臻大成之境!
凌空拧身翻转,右掌顺势拍向下方潭水!掌力吞吐,刚柔并济,平静的潭面轰然炸开,水柱冲天而起,又在半空被掌劲震散,化作漫天晶莹水雾,如云海翻腾——排云掌“流水行云”,收发由心,云气自生!
双足甫一沾地,毫不停歇,左拳已如炮弹般轰向身侧坚硬岩壁!拳未至,凛冽寒气已扑面而来,拳锋触及岩石的刹那,“咔嚓”细响连绵,一层厚达寸许的晶莹冰霜以拳面为中心骤然蔓延开一尺方圆,寒气透石而入——天霜拳“霜凝见拙”,寒意彻骨,凝水成冰!
最后,抽刀!
雪饮刀出鞘的龙吟之声尚未完全落下,整个石窟的温度已骤然暴跌!刀身泛起幽蓝如万载寒冰的光泽,聂凌风双手握刀,简练至极地向前一劈!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半月形的淡蓝色刀气破空飞出!
刀气所过之处,空气发出被冻结的细微“咔咔”声,触及的寒潭水面——
咔嚓嚓——!
以刀气轨迹为中心,方圆三丈内的潭水表面,瞬间凝结成一片光滑如镜的厚实坚冰!寒气四溢,连岩壁上都爬满了白霜!
傲寒六诀第一诀“惊寒一瞥”,冰封三丈,大成!
聂凌风缓缓收刀,归鞘。雪饮刀的寒意逐渐内敛,他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一道长长的白练。
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的苦修不辍。
风神腿、排云掌、天霜拳、傲寒六诀、冰心诀——皆已大成!虽离聂风那等武林神话的境界尚有天渊之别,但于此世间,已绝非庸手。
他看着冰面上自己清淅的倒影:约莫十五六岁模样的少年郎,眉目清朗,鼻梁挺直,眼神锐利深邃,褪去了孩童的圆润,多了几分坚毅与沉稳。再不是当年那个为抓一条鱼而狼狈不堪的小豆丁了。
“基础已固。”他低声自语,目光投向被随意放在一旁的一块普通石头,“接下来……该尝试领悟那最玄奥的‘创刀’了。”
创刀的修炼方式,与他之前所练的任何武功都截然不同——它没有固定的招式图谱,没有详尽的内力运行路线,传承中更多的是种种玄之又玄的意境描述和零散感悟。
“刀非刀,意是刀。心中有刀,则草木竹石,飞花落叶,皆可为刀。无招无式,招随心发,意至刀临。”
聂凌风开始了新的修行。他放下了相伴五年的雪饮刀,随手捡起一块潭边常见的鹅卵石,盘膝坐下,将其置于掌心。
他闭上眼睛,不再用眼睛去看,而是用心去“感受”。
感受石头的型状、重量、质地,感受它亿万年来被水流冲刷形成的每一条细微纹理,感受它冰冷外壳下所蕴含的、属于大地的沉静与坚韧。
“万物皆可为刀……”他默念着传承中的话语,让自己的意识慢慢放松,尝试与掌中之石创建某种超越物理的、意念上的联系。
第一天,除了石头冰手,毫无所获。
第十天,当他长时间将心神沉浸于石中时,偶尔会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错觉般的“共鸣感”。
第三个月,某个心神空明的瞬间,他无意识地握着石块,随手在身旁的岩壁上一划——
嗤。
一声极轻微的、不同于普通刮擦的声音响起。
岩壁上,出现了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白色划痕。但聂凌风敏锐地注意到,这道划痕的边缘异常光滑平整,绝非石块粗粝表面能造成的效果。
他心中一动,仔细回想刚才那玄妙的感觉——似乎在他划出的瞬间,心中确实闪过了一个“斩”的念头,而掌中石块仿佛真的变成了刀刃的延伸。
“刀意……这就是刀意的雏形?”他眼中燃起希望的火光。
然而,创刀的领悟在触及那道门坎后,便陷入了漫长的停滞。
聂凌风能清淅地感觉到,自己离真正领悟“万物皆刀”的境界,似乎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窗户纸,但就是这层纸,坚韧无比,任他如何尝试、冥思、感悟,始终无法捅破。
他试遍了能想到的所有方法:
连续三天三夜枯坐寒潭边,双目一瞬不瞬地盯着潺潺流水,试图从水流无形却可穿石的特质中,领悟“流水如刀”的绵长与渗透之意。看得眼睛发干发涩,最后只悟出“眼睛需要多休息”。
面壁七日,神识反复扫描岩壁的每一寸肌理,想从岩石的厚重坚硬中,感悟“石中有刀”的沉稳与无锋之利。坐到腰酸背痛,结论是“这石头真硬”。
甚至模仿寒潭中游鱼的姿态,在水中缓缓挥动手臂,觉得鱼尾摆动、破水前行的轨迹或许暗含某种“游鱼刀法”的灵动。结果差点抽筋,还呛了几口水。
烦躁与焦虑开始滋生。他在岩壁上刻下的字迹,也带上了情绪:
“聂风前辈!您这‘创刀’是不是太玄学了?什么叫‘心中有刀,万物皆刀’?我现在心里很想有把刀,但这破石头它还是块石头啊!它怎么就不肯变成刀呢?!”
“给点提示行不行?哪怕在梦里给个眼神暗示呢?天天对着石头说话,我都快成石头了!”
“是不是我资质太差?还是方法不对?‘感悟’这玩意儿到底怎么‘感’怎么‘悟’啊?!”
岩壁亘古沉默,只有幽蓝的苔藓光芒静静闪铄,仿佛在嘲笑着他的急躁。
某日,聂凌风在烤制当天的晚餐时,因为思索创刀过于入神,指尖控制的火焰不知不觉烧得过于旺盛,等他回过神来,半条肥美的银鱼已然变成了焦黑的一坨,散发出糊味。
他懊恼地看着那半条焦鱼,心疼食物的同时,一个突如其来的、荒诞却又带着某种启示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击中了他的脑海。
“火……”他怔怔地低头,看着自己指尖再次燃起的、温顺跳跃的橘红色火苗,“火焰……能不能也是一种‘刀’?”
火,无形无质,狂暴炽烈,可焚尽万物,其破坏力与锋锐的刀刃相比,似乎另辟蹊径,但本质都是“摧毁”与“切割”。
他尝试着,将心神集中在指尖火焰上,想象着将它“塑造”成一把刀的形态,将那份灼热与毁灭的“意念”凝聚、锐化。
失败了。火焰依旧是火焰,灵动跳跃,散漫无形,拒绝被塑造成固定的形态,它遵循的是燃烧与扩散的物理法则。
但那个念头,如同种子,已经深深埋入他的心田。
“或许……刀意并非只有‘锋利’一种形态?火的炽烈,水的绵长,石的厚重,风的迅疾……是否都可化为‘意’?”他若有所思,不再急于求成,而是开始以更开放的心态,去感受周身万物各自独特的“属性”与“韵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