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虽有父亲教悔,但终归是个热心肠,看着眼前这个“少年”梨花带雨的模样,不知为何心头一软,便点了点头:“好吧,我送你们过去。”
阮闪若忙行了个万福:“那就麻烦公子了!”她看了眼地上的野猪,“只是这头野猪怎么办?”
少年不由得纳闷:奇怪,这小哥为何要学女子行礼?但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没事的!明天我再来把它弄回去,这山里最大的野兽也不过是野猪,只是不巧被你们碰上了。”
下山的路上,少年背着巧云,阮闪若在一旁搀扶。山路崎岖,阮闪若走得跌跌撞撞,不一会儿就气喘吁吁。少年又暗自纳闷:这男子怎么跟个大姑娘似的!看似手无缚鸡之力,却又如此大胆,敢往深山里面冒险。真是叫人好生奇怪!
“公子,还未请教尊姓大名?”阮闪若擦了擦汗问道。
“我叫方莹玉。”少年答道,“你呢?“
“我“阮闪若尤豫了一下,“我叫阮若。”
方莹玉挑了挑眉,觉得这名字有些女气,但没再多问。
天色渐暗,山林中归巢的鸟叫声此起彼伏。阮闪若紧紧跟在方莹玉身后,生怕走丢。她偷偷打量着这个救命恩人,发现他虽然衣着朴素,但举止间自有一股不凡的气质,背着巧云走了这么远的山路,呼吸依然平稳。
“到了。”方莹玉停下脚步,指了指前方。
前方不远处果然是一座古朴的寺庙,青砖灰瓦,门楣上“慈化禅寺”四个大字苍劲有力。
正巧寺门还未关闭,方莹玉背着巧云一行三人刚进到寺院中,就见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迎了过来:“莹玉小施主,这么晚了前来敝寺,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
这老和尚,正是寺中众僧与附近乡民皆敬重的老彭和尚。方莹玉的父亲方老汉,曾带他来过寺中几次。老彭和尚见这孩子眉目清正,心地纯良,对他很是喜爱,故而一眼便认了出来。
老彭和尚俗家姓彭,名拂生。若将时光倒回数十载,这名号在江湖上可是响当当的。当年他一身布衣,一个药箱,踏遍长江南北黄河两岸,行侠济世。其拳法刚柔并济,刀法快如闪电,更有一身出神入化的医术,内外兼修,疑难杂症往往能手到病除。又因他漂泊不定,专治各种江湖跌打损伤与奇难杂症,故得了个“江湖游医”的雅号,名动一时,留下不少传奇故事。
然而,见惯了生死恩怨,看透了世情翻复,彭拂生中年之后,忽然心生倦意。他于这峰顶山下的慈化禅寺落发出家,法号“慧能”。只是百姓叫惯了“老彭和尚”,这庄严的法号,反倒不如旧称来得亲切。
出家后的老彭和尚,敛去了一身锋芒,平日里青灯古佛,参禅打坐,宛若一个寻常的慈祥长者。唯有那双眼睛,偶然开合间精光隐现,透露着不凡的修为。他虽不再过问江湖事,但那身医术却未曾放下,反而随着年岁与修为的精进,更添了几分圆融透彻的通达。寺中僧侣、附近山民若有病痛,他往往几剂草药,或推拿针灸一番,便能缓解沉疴。乡间偶有传言,说他曾将奄奄一息的伤者从鬼门关拉回,有“活死人,肉白骨”之能,但老彭和尚自己对此总是淡然一笑,从不置辩,只道是佛祖庇佑,病人自身福报而已。
他与方家的缘分,始于一场山间劫难。数年前,老彭和尚入深山采药,不慎被罕见的五步蛇咬伤脚踝。毒发甚快,他虽急忙封住穴道,但行至半路已觉天旋地转,倒卧于荆棘丛中,命在旦夕。恰逢方老汉进山砍柴,见此情景,二话不说,不顾自身安危,以口吮吸伤口毒血,又依照老彭和尚气若游丝的指点,寻来草药嚼碎外敷。随后更奋力将他背下山送至慈化禅寺。
这份舍身相救的厚恩,老彭和尚一直铭记于心。他曾对方老汉言道:“方家日后若有所需,贫僧必当尽力。”方老汉是个实在人,平日也不愿多叼扰,只是偶尔携子前来拜访,让老彭和尚看看孩子。方老汉心里其实存着一份念想:这位老和尚显然不是凡人,若能得他指点一二,儿子莹玉将来或许能有个更好的出路。方莹玉天生聪颖,体魄强健,正是可造之材,但家贫难以延师教授。这份心思,老彭和尚何尝不知,只是机缘未到,他也不曾点破。
“大师,这两位朋友在山中遇险,想要借宿一晚。”方莹玉简单说明了情况。
老彭和尚看了看昏迷的巧云,立刻吩咐小沙弥将他们带去禅房,并且马上去准备热水和干净布条。方莹玉小心翼翼地将巧云放在床上,老彭和尚又亲自为她重新包扎伤口。
“伤口虽深,但未伤及筋骨,静养几日便无大碍。”老彭和尚安慰道。
阮闪若这才稍稍放心,向老彭和尚深深一揖:“多谢大师。”
其实,老彭和尚只一眼,便瞧破了巧云与阮闪若的女儿身。二人虽作男子打扮,却掩不住纤细的喉颈与眉目间的清秀。但老彭和尚的目光,只在掠过阮闪若平平的喉结时微不可察地顿了顿——阮闪若刻意压低的嗓音仍透着一丝清润、过于白淅的耳垂,无一不是破绽。
——然而,老彭和尚心下澄明:既是秘密,何必点破?世间诸相,皆有其缘法,出家之人,更当慈悲为怀,与人方便。于是他依旧神色平和,仿佛未曾察觉任何异状,只将这份了然化作无声的照拂。
老彭和尚捻动佛珠,垂眸回了声“阿弥陀佛”。见阮闪若略有些局促,老彭和尚反倒笑了:“施主且安心住下。有什么需要再招呼寺内弟子。”随后,就带着沙弥离开了禅房。
老彭和尚刚刚离开,就听巧云呻吟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看到阮闪若欣喜的笑容,她顿时泪如雨下:“小姐我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