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1644年)腊月三十,天柱谷里弥漫着难得的节日气息。
虽然粮食依然紧张,但马长生还是下令:每人发半斤白面,让大家包顿饺子。
傍晚时分,谷中空地上点起了篝火,三千多人围坐成圈。
锅里的水烧开了,妇女们把包好的饺子下锅,热气腾腾。
孩子们眼巴巴地盯着,咽着口水。
马长生站在临时搭建的台子上,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四年了,从马家村到马家寨,再到大别山,他带着这些人,在乱世中挣扎求生。
如今,外面是天翻地复,大明亡了,李自成败了,清军南下了……而这里,还有饺子吃,还有火可以烤。
“各位父老乡亲,”他提高声音,“今天是除夕,本是一家人团圆的日子。
咱们聚在这里,虽不是血缘亲人,却是生死与共的兄弟姐妹。”
谷中安静下来,只有柴火噼啪作响。
“这一年,咱们进了山,吃了苦,受了累。有人病死,有人累倒,还有人……永远留在了平原。”马长生声音低沉,“但咱们活下来了。不仅活下来,还建起了家园:有房住,有田种,有书读,有医看。”
“我知道,有人想家,想平原,想祖坟。我也想。但乱世之中,能活着,能保护家人,就是最大的福气。”
“明年,崇祯十八年——虽然大明亡了,但咱们还按这个年号算——咱们要过得更好。开更多田,建更多房,让每个孩子都能读书,让每个老人都有所养。”
“我马长生在此立誓:只要我活着一天,就绝不放弃任何一个人。咱们同甘共苦,共建家园!”
“同甘共苦!共建家园!”台下,呼声如雷。
饺子熟了,第一碗端给马长生。
他接过,没有吃,而是走到那群孤儿面前——都是战死乡勇的孩子,总共二十三个。
“孩子们,来,寨主叔叔跟你们一起吃。”
孩子们围过来,怯生生地接过饺子,小口小口地吃。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抬起头,奶声奶气地问:“寨主叔叔,我爹什么时候回来?”
马长生心中一痛。
女孩的父亲在上次与白文选题的战斗中战死了。
他蹲下身,摸摸女孩的头:“你爹去了很远的地方。但他会一直看着你,保佑你。以后,寨主叔叔就是你爹,全寨的人都是你的亲人。”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吃饺子。
那一晚,谷中弥漫着饺子的香气,还有久违的笑声。
虽然明天依然艰难,但至少今晚,他们可以暂时忘记外面的战火。
崇祯十八年(顺治元年,1645年)正月十五,元宵节。
探子带回一个紧急情报:清军多铎部先锋三千人,已抵达黄州府,正在征集粮草,准备南下攻打南京。
“三千人?”孙教头在地图前分析,“这只是先锋,主力还在后面。他们的目标是南京,应该不会进山。”
“但他们会征粮。”马长生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黄州府周边,包括咱们原来的马家寨,都在征粮范围内。如果他们发现山中有人……”
“那就麻烦了。”铁柱说,“清军比白文选难对付多了。八旗兵精锐,还有汉军旗助阵。”
马长生沉思片刻:“立即通知大别山卫队各寨:加强戒备,隐藏踪迹,清军若来,避其锋芒。同时,派人去接触清军。”
“接触?寨主,咱们要投降?”
“不是投降,是试探。”马长生说,“看清军的态度。如果他们只是路过,咱们就相安无事;如果他们要进山剿匪……”
他没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那就要打了。
正月二十,马长生派王朴去黄州府。
王朴原是商人,熟悉交际,又有北方口音,适合与清军打交道。
临行前,马长生叮嘱:“记住三点:不要暴露咱们的真实实力;试探清军对山区的态度;如果可能,买些粮食回来。”
王朴领命而去。
十天后回来,带回的消息不容乐观。
“寨主,情况不妙。”王朴风尘仆仆,脸色凝重,“清军先锋由正白旗的固山额真叶臣统领。此人五十来岁,满洲老将,行事谨慎但心狠手辣。”
清军知道大别山中有“匪寨”,叶臣已经下令:待南京战事结束,就进山清剿。
“他还特别提到咱们马家寨。”王朴说,“说咱们之前抗拒白文选,现在又躲进山里,必是反贼馀孽,要一并剿灭。”
聚义厅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意识到:清军不是白文选,不是张献忠,他们是真正的征服者,要的不是纳贡,是彻底征服。
“粮食买到了吗?”马长生问。
“买到了,但价格是平时的十倍。”王朴说,“而且清军设卡严查,运回来很困难。我只带回了五十石,还是分三批,走小路偷运的。”
五十石,对八千人的大别山根据地来说,杯水车薪。
马长生沉默良久,缓缓道:“看来,这一仗,避不开了。”
二月初,马长生召开大别山卫队紧急会议。
十二个山寨的代表全部到场,共商对策。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马长生开门见山,“清军三千先锋就在黄州府,随时可能进山。”
“那咱们怎么办?”一个寨主问,“打?”
“打,但要有策略。”马长生说,“清军主力要去打南京,不会在山里久留。咱们的任务是:拖住他们,消耗他们,让他们觉得进山得不偿失。”
他提出“三层防御”计划:
第一层,外围骚扰。派出小股部队,在进山要道设伏,袭击清军的征粮队、传令兵,打了就跑。
第二层,山中阻击。在几条主要进山道路上,利用地形设陷阱、滚木、礌石,迟滞清军行进。
第三层,内核防御。在各寨内核区,依托险要地形,死守不出。
“记住,咱们的目的是消耗,不是决战。”马长生强调,“清军若来,就让他们每前进一步都付出代价;若不来,咱们也不主动招惹。”
“那要是清军派大军围山呢?”
“那就化整为零。”马长生说,“各寨都有秘密信道,可以分散转移。清军再强,也不可能搜遍大别山的每一个山头。”
计划通过。
各寨立即行动:加固工事,储备物资,训练乡勇。
马长生还做了一件事:让徐光启、方以智加快火药生产。
山中硫磺、硝石有限,必须省着用,重点制造地雷和炸药包。
“清军擅长骑射,不擅山地战。”孙教头分析,“咱们要发挥优势,多用火器,多用陷阱。”
二月十五,清军终于进山了。
不是主力,是一支五百人的征粮队,由汉军旗的一个佐领带领,沿着官道向大别山边缘的一个寨子进发。
马长生得到情报,决定打一场“表演战”——既要打疼清军,又不能暴露全部实力。
他亲自带队,领两百山地兵,在官道必经的“一线天”设伏。
一线天是两山之间的狭窄信道,长百馀步,宽仅容两马并行。两侧是徒峭的山涯,易守难攻。
马长生在崖顶布置了五十名弓箭手,一百名火铳手,还有五十人负责推滚木礌石。
崖下道路,埋了二十多个土地雷。
午时,清军征粮队进入一线天。
队伍松散,士兵们说说笑笑,显然没把山里“土匪”放在眼里。
当队伍完全进入伏击圈时,马长生下令:“放!”
滚木礌石轰隆隆落下,砸进人群。
同时,弓箭、火铳齐发。
清军猝不及防,瞬间倒下一片。
“有埋伏!撤退!”佐领大喊。
但退路已经被滚石堵住。
更糟的是,慌乱中踩响了地雷,“轰轰”几声,又炸倒一片。
战斗持续不到一刻钟。
清军死伤百馀人,仓皇逃出。
马长生下令停止追击,迅速打扫战场,然后撤离。
这一仗,歼敌一百二十馀人,缴获马匹三十多匹,兵器盔甲若干。
马家寨只伤了七人,无人阵亡。
但马长生知道,这只是开始。
消息传到黄州府,叶臣大怒。
他没想到山中“土匪”如此猖狂,竟敢袭击八旗兵。
“传令:调一千兵马,进山清剿!”他下令,“凡是抗拒者,格杀勿论!”
二月二十,一千清军进山。
这次不是征粮队,是正规作战部队:八百步兵,两百骑兵,由叶臣的副将巴雅尔率领。
巴雅尔是蒙古人,四十来岁,久经战阵。
他吸取教训,不贸然进山,先在山区边缘扎营,派斥候侦查。
马长生得到情报,知道这次不好对付。
他调整战术:不再集中设伏,而是分散袭扰。
将八百山地兵分成二十个小队,每队四十人,分散在山区各处。
任务是:白天隐蔽,夜间袭扰清军营寨;破坏道路,切断水源;专打哨兵、马匹、粮草。
“记住,每人只带三天干粮,打完就走,不许恋战。”马长生交代,“清军若追,就往深山里引。他们不熟地形,追不上。”
这种战术很有效。
清军在山边扎营三天,被袭扰了七次:两次粮草被烧,三次哨兵被杀,马匹损失二十多匹。
巴雅尔气得暴跳如雷,但抓不到人——袭击者像幽灵一样,来无影去无踪。
更糟的是,山区道路被破坏,水源被污染,清军行军困难,士气低落。
巴雅尔意识到,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他决定:分兵搜剿。
二月二十五,巴雅尔将一千人分成五队,每队二百人,从五个方向进山搜剿。
这正是马长生希望的。
清军分兵,实力削弱,正是各个击破的好机会。
他集中三百精锐,选择其中一路——由汉军旗一个姓赵的参领率领的二百人,作为目标。
这路人马走的是通往天柱谷的“鬼见愁”路线。
这里地形复杂,溶洞密布,本地人都容易迷路。
马长生亲自带队,在鬼见愁设下天罗地网。
战斗在午时打响。
当清军完全进入溶洞区时,四面八方响起喊杀声。
不是大规模冲锋,而是小股袭扰:这里放几箭,那里打几铳,然后消失。
赵参领试图组织反击,但敌人在暗,他们在明。更糟的是,溶洞地形复杂,走着走着就散了队形。
马长生抓住机会,集中兵力,分割包围。
用火铳远程射击,用弓箭封锁退路,用滚石堵塞信道。
激战一个时辰,二百清军死伤过半,赵参领被俘,其馀溃散。
这是清军进山以来,损失最惨重的一次。
消息传到其他四路,清军胆寒。
巴雅尔不得不下令:各部撤回,重新集结。
第一次进山清剿,以失败告终。
黄州府,叶臣听着巴雅尔的汇报,脸色阴沉。
“将军,山中匪患,非同小可。”巴雅尔说,“他们熟悉地形,战术灵活,神出鬼没。咱们一千人进去,像拳头打棉花,使不上劲。”
“那就派两千!三千!”叶臣怒道,“我就不信,剿不了几个山匪!”
“将军息怒。”一个幕僚劝道,“如今大军要南下打南京,不宜在山中久耗。这些山匪,只要他们不出来捣乱,不如……暂时放过。”
“放过?”叶臣冷笑,“他们杀了咱们一百多弟兄,就这么算了?”
“不是算了,是缓图。”幕僚说,“待南京战事结束,再调大军进山,一举剿灭。现在,不如派人招抚,许以官职,让他们归顺。”
叶臣沉思。
他确实有更重要的任务:南下攻打南京。
在山里耗着,眈误大事。
“那就……招抚。”他下令,“派人进山,告诉那些土匪:只要归顺,交出首恶,其馀人可以免死。若顽抗,待南京事毕,大军进山,鸡犬不留!”
三月,清军使者来到大别山。
来的是个汉人文士,自称姓陈,是叶臣的幕僚。
马长生在聚义厅接见。
陈幕僚态度倨傲:“马寨主,叶将军有令:尔等若归顺,交出抗拒官军的首恶,其馀人可免死。叶将军还可保奏,给你个官职。”
马长生平静地问:“若我们不从呢?”
“不从?”陈幕僚冷笑,“待南京战事结束,大军进山,片甲不留。到时别说你这个小寨子,整个大别山,都要血流成河!”
“那请陈先生转告叶将军。”马长生站起来,一字一句,“我们不是土匪,是避乱的百姓,恕难从命。”
“你……你这是找死!”
“是不是找死,试过才知道。”马长生说,“陈先生请回吧。告诉叶将军:大别山,不是那么好进的。”
陈幕僚悻悻而去。
人一走,铁柱急道:“长生,这样拒绝,清军肯定会报复。”
“我知道。”马长生说,“但有些事,不能妥协。”
“准备迎接更猛烈的进攻吧。”他对众人说,“清军主力要去打南京,暂时不会全力对付咱们。但等南京事了……”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时,才是真正的考验。
三月,春耕开始。
虽然清军压境,但地不能不种。
马长生组织了“武装春耕”:乡勇们背着武器下地,田边设了望哨,一旦有敌情,立即转移。
清军果然来骚扰了几次,但都被击退。
几次交手后,清军发现占不到便宜,渐渐减少了袭扰。
春耕得以顺利进行。
到四月底,天柱谷又开垦了五百亩梯田,种上了玉米、番薯。
另外两个据点也各开垦了三百亩。
粮食问题,稍有缓解。
同时,山中的建设也在继续。
书院扩招了五十名学生;医馆培养了二十个学徒;工坊改进了农具,提高了效率。
更让马长生欣慰的是,山中的人口在增加——不断有平原的百姓逃进山来,投奔根据地。
到五月,大别山根据地总人口突破一万。
“人多了是好事,也是压力。”徐光启说,“粮食、住房、管理,都是问题。”
“问题一个个解决。”马长生说,“只要人在,就有希望。”
他制定了更详细的发展规划:未来三年,开垦梯田一万亩,实现粮食自给;创建更完善的行政体系;培养更多技术人才;甚至……创建简单的工业体系。
“乱世不会永远持续。”他在长老会上说,“等天下太平了,咱们带着这些积累出山,可以建设更好的家园。”
这话给了大家希望。
是啊,现在苦一点,累一点,是为了将来的安宁。
五月,黄宗羲从武昌派人送来密信:南京陷落了!
弘光帝被俘,南明朝廷复灭。
清军占领江南,江南各地反抗激烈,但都被镇压。
“清军下一步,可能会西进攻打左梦庚,也可能南下扫荡各地。”黄宗羲在信中写道,“长生弟,你们要小心。清军若腾出手来,必会进山清剿。”
果然,六月,探子回报:清军主力在休整,但派出了多支小部队,扫荡江北各地反抗势力。其中一支,约两千人,由叶臣亲自率领,正在向大别山方向移动。
真正的考验,来了。
马长生立即召开战前会议。
“叶臣亲自来了,带两千人。”他在地图前说,“这次不是袭扰,是决心要剿灭咱们。”
“咱们能挡住吗?”有人问。
“挡不住。”马长生实话实说,“两千正规军,装备精良,作战经验丰富。咱们虽然有一万人口,但能战的不到两千,装备也差。”
“那……怎么办?”
“战略转移。”马长生说,“不是逃跑,是保存实力。清军来,咱们就退入深山;清军走,咱们再出来。跟他们打游击,拖垮他们。”
他制定了详细的转移计划:老弱妇孺先行,转移到更深的山里;精壮乡勇留下阻击,边打边退;各寨物资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藏起来或毁掉。
“记住,咱们的目标不是打败清军,是活下去。”马长生说,“只要人在,山寨可以再建;人没了,一切都没了。”
计划定下,立即执行。
整个大别山根据地,开始了大规模的转移。
一万多人,扶老携幼,带着简单的家当,向深山进发。
场面悲壮,但没有慌乱。
四年来的训练和制度,在这时发挥了作用:有人带队,有人断后,有人照顾老弱,秩序井然。
马长生走在最后,看着长长的队伍消失在深山老林中,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四年前,他带着马家村的人进山,是为了活命。
四年后,他带着一万人再次转移,还是为了活命。
乱世之中,生存就是最大的胜利。
他回头,看了一眼天柱谷的方向。
那里有他们亲手建的房屋,开垦的田地,还有……那些战死者的坟墓。
“兄弟们,对不住,暂时不能陪你们了。”他轻声说,“但我们会回来的。一定。”
深山密林,前路茫茫。
但马长生知道,只要人在,希望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