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1644年)三月,天柱谷的桃花开了。
粉色的花瓣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溪水潺潺,梯田里的麦苗已经返青。
如果不是偶尔传来的操练声,这里几乎象是世外桃源。
马长生站在新落成的“观星台”上——这是徐光启坚持要建的,说是“仰观天文,俯察地理,方能知时势”。台子建在谷中最高的山涯上,木结构,虽然简陋,但视野开阔。
此刻,他手中拿着的不是星图,是一封从山外传来的密信。
信是黄宗羲写的,用他们约定的密码,翻译过来只有一句话:
三月十九,李自成破上京,崇祯自缢煤山。
大明亡了。
马长生握着信纸,手微微发抖。
虽然早有预料,但真到这一天,心中还是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对明朝没有多少感情。
但四年来,他亲眼目睹这个时代的苦难,亲眼看到无数人为这个王朝流血牺牲。
现在,它终于倒了。
“寨主,有消息?”徐光启走上来,看到马长生的脸色,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马长生把信递给他。
徐光启看完,沉默良久,叹道:“二百七十六年……就这样完了。”
“徐先生觉得,接下来会怎样?”
“李自成在上京,张献忠在四川,左良玉在武昌,清军在关外……四方混战,百姓遭殃。”徐光启摇头,“还好咱们进了山,暂时安全。”
暂时安全。
马长生知道,山中不是永久避难所。
战火迟早会烧到大别山。
“咱们要做好准备。”他说,“李自成刚得上京,必然要收拢人心,暂时不会南下。张献忠在四川称帝,年号大西,左良玉在武昌观望,清军……清军可能会入关。”
历史上,清军确实在崇祯十七年四月入关,击败李自成,占领上京。
然后南下,席卷全国。
留给马家寨的时间不多了。
从三月到六月,马长生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山中根据地的建设上。
首先是人口安置。
天柱谷现在已经聚集了五千多人,加之另外两个据点,总共近八千人。
这么多人挤在山里,吃住都是问题。
马长生制定了详细的规划:
住房方面,推广“干栏式”建筑——木结构,上层住人,下层储物或养牲畜。
这种建筑适应山地,也防潮防虫。
到六月,建成了八百多间,基本解决了住宿问题。
粮食方面,开垦梯田三千亩,种植玉米、番薯、土豆等耐旱高产作物。
同时组织狩猎队、采集队,补充肉食和野菜。
还创建了养鸡场、养猪场,虽然规模小,但聊胜于无。
水源方面,从山泉引水,创建了完整的供水系统:蓄水池、过滤池、分水管。保证每人每天有足够的饮用水。
其次是军事防御。
天柱谷只有一个入口,马长生在那里建了三道防线:谷口石墙,高两丈,厚一丈,设吊桥;山涯上的藏兵洞和射击孔,居高临下;谷内内核区的内墙,作为最后防线。
另外,训练了八百山地兵,专门适应山林作战。
由孙教头负责训练,重点是攀爬、潜伏、设伏、游击。
“在山里打仗,跟平原不一样。”孙教头说,“咱们要利用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
敌人进山,就是进了咱们的地盘。”
再次是生产建设。
创建了完整的产业链:
甚至还有一个小型的“研究院”,由徐光启负责,研究农业技术、水利工程、甚至简单的机械。
到六月底,大别山根据地已经初具规模:能自给自足,能防御外敌,能持续发展。
马长生把这个模式推广到另外两个据点,形成“一主两辅”的格局,互相支持。
虽然进了山,但马长生没有与世隔绝。
他创建了三条情报线:一条通蕲水平原,由铁柱负责,了解白文选部动向;一条通武昌,由黄宗羲负责,了解左良玉和江南动态;一条通北方,由新添加的一个叫王朴的商人负责,此人原是山西商帮的,熟悉北地,能搞到关外的消息。
六月,三条线都传来重要情报。
铁柱回报:白文选题回襄阳了。张献忠在四川称帝,召他回去。江北现在群龙无首,各寨纷纷回归。
黄宗羲来信:左良玉病死了!其子左梦庚继位,但威望不足,部下分裂。武昌一片混乱。
王朴从北方带回的消息最震撼:清军已入关,击败李自成,占领上京。多尔衮摄政,正在招降纳叛。而李自成退往陕西,张献忠在四川,南明在南京立了新帝弘光……
“天下五分。”马长生在地图前分析,“清占北方,李自成占西北,张献忠占西南,南明占东南,还有咱们这样的小势力在夹缝中。”
“哪家能成?”徐光启问。
“清。”马长生毫不尤豫,“八旗兵精锐,内部团结,又有吴三桂等降将助阵。李自成军纪败坏,张献忠残暴不仁,南明……党争内斗,没戏。”
“那咱们……”
“咱们继续在山里发展。”马长生说,“等他们打累了,打出结果了,再说。”
他知道历史:清军将在未来几年内,陆续消灭李自成、张献忠、南明,统一全国。这个过程大约需要二十年。
二十年,足够他在大别山创建一个稳固的根据地了。
山中根据地的建设,吸引了更多人才。
七月,一个叫方以智的年轻人来投。
此人二十多岁,原是复社成员,南京城破后南逃,听说大别山有个“世外桃源”,特来查看。
“晚生方以智,见过马寨主。”他文质彬彬,但眼神灵动,“听闻寨主在此建寨自保,传播实学,特来请教。”
马长生听说过方以智——明末清初的大学者,精通天文、地理、医学、音韵。
没想到这么年轻。
“方先生大名,学生久仰。”马长生客气道,“山中简陋,委屈先生了。”
“哪里。”方以智说,“如今外面兵荒马乱,能有此安宁之地,已是万幸。”
马长生安排方以智在“研究院”工作,与徐光启共事。
两人一见如故,整天讨论学问,从《天工开物》到西洋算学,从《本草纲目》到西洋医术。
有了方以智的添加,研究院实力大增。
他们开始系统整理知识:编篡《农政全书》,收录适合山地的耕作技术;编写《医药手册》,收集山中草药方剂;甚至开始研究“天气预报”,根据云象、风向预测天气。
八月,又来了一位特殊人物:西洋传教士汤若望。
这位德国传教士六十多岁,原在上京钦天监任职,清军入关后南逃。
汤若望不仅精通天文历法,还懂火炮制造、机械原理。
他带来了几架望远镜、几本拉丁文书籍,还有一副世界地图。
“马寨主,这些或许对您有用。”汤若望汉语流利,“如今中国大乱,唯有您这里,还有文明的迹象。”
马长生如获至宝。
他让汤若望在研究院开设“西洋课程”,教授数学、几何、天文、地理。还让他参与火器改进——汤若望在上京时,曾协助明朝制造火炮,经验丰富。
“马寨主,您这里的氛围,让老朽想起欧洲的文艺复兴。”汤若望感慨,“各种思想碰撞,各种学问交流。这在现在的中国,是罕见的。”
马长生心中一动。
文艺复兴?也许,他可以在大别山,开启一场小型的“东方文艺复兴”:融合中西,兼容并蓄,在乱世中保存和发扬文明。
有了众多人才,马长生开始大力推行教育。
他在天柱谷中心创建了“山中书院”,由黄宗羲任山长,徐光启、方以智、汤若望等任教。书院分三级:
蒙学:教识字、算术、简单常识,所有孩子必须上;
经学:教四书五经、历史地理,为有兴趣深造者开设;
实学:教农政、医药、工匠技艺、西洋算学,实用为主。
“乱世之中,读书不是为了科举,是为了明理、求生、建业。”马长生在开学典礼上说,“咱们的书院,不教八股,只教有用的学问。”
书院不仅收孩子,也收成人。
晚上开“夜校”,教识字和实用技能。马长生甚至规定:所有乡勇,必须认识五百个字,否则不能晋升。
教育的效果很快显现。几个月后,寨中识字率从不到一成提高到三成。孩子们会算帐、会认草药、会看地图;成人能看懂告示、能记帐、能学新技术。
更难得的是,书院提倡“学以致用”。
学生上午读书,下午实践:去田地劳作,去工坊学艺,去医营帮忙。理论与实践结合,学得扎实。
“这才是真正的教育。”黄宗羲感慨,“比那些只会死读经书的腐儒,强多了。”
随着人口增加,单纯靠马长生的个人威望已经不够了。
必须创建体系。
八月,马长生召集各寨代表,开了三天的“山寨大会”。
通过了各项山寨规矩。
内容刻在石碑上,立在书院前。
马长生带领众人宣誓遵守。
“从今天起,咱们大别山根据地,就是一个有规矩、有赏罚的地方。”他说,“乱世之中,规矩就是秩序,赏罚就是保障。”
然而,平静的日子没有持续多久。
九月,危机来了。
不是外敌,是内乱。
问题出在粮食分配上。
虽然开垦了三千亩梯田,但今年是头一年,收成有限。
到九月,存粮开始紧张。
按先前规定,粮食应该按劳分配,多劳多得。
但有些家庭劳动力少,分到的粮不够吃。
而有些家庭劳动力多,分得多,吃不完,偷偷藏起来。
矛盾渐渐激化。
有人偷粮,有人抢粮,甚至发生了械斗。
马长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立即召开长老会。
“寨主,这样下去不行。”一个长老说,“那些孤儿寡母,确实可怜。但按规矩,他们就是分得少。要是改了规矩,对干活多的人又不公平。”
“能不能……设立‘济贫粮’?”另一个长老提议,“从公粮中拿出一部分,专门救济老弱。”
“那公粮从哪儿来?还不是从大家交的租税里出?等于是干活的人养不干活的人。”
争论不休。
马长生沉思良久,提出一个新方案:
每人每天保证半斤“基本口粮”,确保不饿死。另外,增设规则:干一天活得一分,特殊贡献额外加分。
工分可以兑换额外的粮食、布匹、甚至特权。
“这样,既保证了基本生存,又鼓励多劳多得。”马长生解释,“老弱虽不能干重活,但可以干轻活:看孩子、缝衣服、搓麻绳……也能挣工分。”
这个方案公平合理,长老会通过了。
实施后,矛盾缓解。
大家有了积极性,生产效率提高了。
危机化解,但马长生知道,粮食问题根本上是生产力问题。
必须提高产量。
他让徐光启、方以智重点研究农业技术:培育高产种子,改进耕作方法,制造高效农具。
同时,派商队出山,用山货换粮食。
虽然风险大,但必须做。
十月,王朴从北方带回一个坏消息:清军已派多铎、阿济格两路大军南下,目标直指南明。
其中一路,可能经过湖广。
“清军若来,咱们怎么办?”孙教头问。
“能避则避。”马长生说,“清军目标是南京,不会在山区浪费时间。咱们只要不主动招惹,应该安全。”
“那要是清军搜山呢?”
“那就打。”马长生斩钉截铁,“但只打小股部队,不打主力。打了就跑,让清军觉得得不偿失。”
他立即加强防御:在进山要道增设陷阱、了望哨;储备更多粮食武器;训练乡勇的山地游击战术。
同时,派使者连络周边其他山寨,提议创建“大别山卫队”。
这些山寨多是逃避战乱的百姓创建,平时各自为政,现在面临共同威胁,很快达成一致。
到十一月,大别山卫队成立,包括十二个山寨,总人口约三万,兵力五千。马长生被推举为总指挥。
有了卫队,防御能力大大增强。
马长生制定了详细的卫队章程:情报共享,互相支持,统一指挥。
“清军若来,咱们就让他知道:大别山,不是好进的。”他在卫队会议上说。
崇祯十七年(1644年)腊月,大别山下了第一场雪。
天柱谷银装素裹,炊烟袅袅。
虽然粮食依然紧张,但至少,这个冬天不会饿死人。
书院里,孩子们在朗读《三字经》;工坊里,工匠们在打造农具;医馆里,陈大娘在教程徒认草药;研究院里,徐光启、方以智、汤若望在讨论一个数学问题……
一切都井然有序。
马长生站在观星台上,望着谷中的景象,心中感慨。
四年时间,从马家村到马家寨,再到这大别山。他保护了数千人,创建了一个小小的文明孤岛。
学识水平:举人基础,实学精通,中西兼通
军事能力:山地游击战专家,指挥过万人级别卫队
组织能力:创建自治政权雏形
预计完全觉醒时间:1-2年
快了。
他能感觉到,那个来自未来的意识,正在与这个时代的马长生加速融合。
融合之后会怎样?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无论怎样,他都要守护好这片天地。
“寨主,下雪了,回屋吧。”铁柱走过来,给他披上斗篷。
马长生回头,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
铁柱已经十九岁,成了卫队的军事负责人,成熟了许多。
“铁柱哥,你说,咱们能一直这样安宁下去吗?”
铁柱沉默片刻:“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只要你在,兄弟们就有主心骨。你去哪儿,咱们跟到哪儿。”
简单的话,却是最重的信任。
马长生拍拍他的肩:“走吧,回去。明天还要开春耕准备会。”
两人走下观星台。
雪越下越大,复盖了山路,掩盖了足迹。
但谷中的灯火,依然明亮。
这个乱世中的小小乌托邦,还在倔强地燃烧。
而马长生,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已经是一个八千人的领袖,一个文明的守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