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鸦雀无声,先前争功时气焰嚣张的众首领此刻都低着头,不敢触其霉头。
老成持重的金台石眉头紧锁,起身劝谏:“大帅,夏军准备充分,战力顽强,远超预估,那秦林用兵老辣,防守无懈可击。
如此强攻,徒增伤亡。不如暂且收兵,另谋良策,或待其疲惫,再寻破绽……”
“收兵?!”贺兰苍风厉声打断,声音因愤怒而变调,
“三十万大军顿兵于此,若连五万残兵都把守的河岸都拿不下,我还有何颜面回王庭见陛下?朝中那些老东西会如何嘲笑我?!今日必须突破!必须!”
他喘息着,凌厉的目光在帐中扫视,最终定格在一直沉默不语、仿佛置身事外的努尔哈赤身上。
昨夜……哼。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但很快被决绝取代。
“努尔哈赤!”贺兰苍风厉声喝道,
“本帅命你,即刻率领你部,并再拔给你两个万人队,共计五万兵马,火速渡河增援!
不惜一切代价,给本帅撕开夏军的防线!若再不能突破……你知道后果!”最后一句,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努尔哈赤缓缓起身。
他依旧穿着那身不起眼的玄黑皮甲,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唯有那双深陷的眼窝里,仿佛有两簇幽暗的火焰在静静燃烧。
昨夜种种不堪与屈辱,与眼前贺兰苍风这颐指气使的命令交织在一起,如同毒液腐蚀着他的心脏。
但更深沉的,是对河对岸那个名叫田珩的少年的刻骨仇恨!巴彦和帖木儿的失败,反而让他心中升起一种扭曲的快意,看吧,这些骄纵的蠢货!
但随即,这快意便被更强烈的复仇欲望吞噬。
田珩就在对岸!这是机会!
他抱拳躬身,声音沙哑而平静,却透着一股冰冷的决绝:
“末将领命。定不负大帅所托,踏破南岸,为死去的东夷勇士……报仇雪恨。”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格外缓慢,仿佛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他不再看帐中众人,转身大步而出。帐外,属于他的部队以及另外两个被指派来的,士气不高的万人队已经集结。
努尔哈赤翻身上马,抽出腰间那柄跟随他多年、刃口已有缺口的弯刀,刀锋指向南岸那硝烟弥漫,杀声震天的地方,声音不高,却清淅地传入每个士兵耳中:
“儿郎们!前面的兄弟正在流血!夏狗猖狂,屠我同胞!随我过河!用夏狗的血,祭奠我们的族人!此战,有我无敌!杀!”
“杀——!!”五万东夷士兵发出参差不齐却充满戾气的吼声,跟随着努尔哈赤,如同又一波黑色的浊浪,涌向那些摇摇欲坠的浮桥。
努尔哈赤一马当先,冲上浮桥。浑浊的河水在脚下翻涌,对岸的景象越来越清淅。
尸横遍野的滩涂,巍然不动的钢铁防线,以及防线后那杆高高飘扬的“秦”字大旗。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战场,在查找着什么。
田珩……你等着。我来了,今日,斡难河便是你的坟墓,也是我洗刷耻辱的起点!
他握紧了刀柄,指节发白,眼中只剩下疯狂燃烧的仇恨与毁灭的欲望。
努尔哈赤的五万铁骑如黑云卷地,倾刻间便漫至渡口前沿。
他并未似巴彦、帖木儿那般凭血气之勇贸然冲阵,他猛然勒住嘶风战马,犀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整个战场。
但见大夏禁军阵势森严,巨盾层叠如铁壁,长枪密布似寒林,虽经苦战,数组依旧透着一股磐石般的沉凝之气。
他瞳孔微缩,眼底掠过一丝深重的忌惮,若一味蛮攻,纵有十万铁骑亦难轻易凿穿。
“传令!”努尔哈赤声音沉冷,穿透喧嚣战鼓,
“左翼分两千轻骑,沿河岸芦苇潜行,迂回袭其左肋,右翼亦出两千骑,自西侧浅滩绕击,攻其右翼。
中军本阵分作五队,轮番上前冲荡敌阵中军,每队只冲一炷香,不计伤亡,即刻轮换。
务要使其首尾难顾,气力耗尽,防线自溃!”
号角凄厉,令旗翻飞。五万东夷精兵闻令而动,如臂使指。
左右两翼各分出一股轻骑,马蹄以厚布包裹,偃旗息鼓,借着清晨未散的薄雾与连绵芦苇的屏蔽,化作两道阴狠的弧线,悄然向禁军侧翼袭去。
中军主力则迅速变阵,列成五道汹涌波次。
第一队千馀骑已发出野性的嚎叫,刀光映着血色朝霞,如惊涛拍岸,轰然撞向禁军本阵!
生力军悍然添加,战局陡变。
禁军正面承受的压力骤增,那连绵不绝、一刻不休的轮番冲击,令前列盾墙微微后挫,持盾壮士臂骨欲裂。
而真正的杀机却在侧翼骤现,左右芦苇深处杀声暴起,东夷伏骑如毒蛇出洞,锋镝直指方阵柔软的肋部!
左翼首当其冲。数名禁军士卒注意力尚被正面敌骑吸引,侧翼盾阵未能及时合拢,竟被数名东夷尖骑突入缝隙!
弯刀翻飞,血光迸现,缺口处惨叫连连。
后续夷兵见状,如嗅到腥味的豺狼,疯狂涌向这处破绽。
“左翼预备队,填缺口!中军向左侧应,长枪手前突!”秦林须发戟张,怒喝如雷,在阵中督战。
一队披甲执锐的预备队死士赤目咆哮,挺着长柄战斧撞入缺口,与突入的敌骑绞杀成一团。
战况惨烈至极,一名年轻盾手被战马撞得胸骨塌陷,却死死抱住敌骑左腿,任马蹄践踏至死,三四名伤卒扑倒在地,以齿啮,以断刃割,拖拽敌骑,玉石俱焚。
王忠所在小队奉命驰援左翼。
这老兵面色沉静,接连挑落两骑,忽觉背后恶风袭至
一名东夷百夫长纵马自死角突入,厚背马刀借着冲势狠劈其背!
“咔嚓”甲叶碎裂,王忠跟跄前扑,口喷鲜血,却于倒地瞬间拧身反手一槊,槊尖自敌骑肋下甲缝贯入,直没至柄!二人几乎同时栽倒于血泊。
“王大哥——!”不远处的李建元目眦欲裂,一槊搠穿那百夫长咽喉,扑跪于地扶起王忠。
老卒面如金纸,气若游丝,染血之手死死攥住李建元护腕,字字泣血:
“小子…活下来…”话音戛然而止,臂垂目瞠,魂归沙场。
李建元浑身剧颤,轻轻阖上王忠双目,扯下半幅残破战旗覆其遗容。
再起身时,眸中悲恸尽化炽焰,喉间滚出野兽般的低吼,挺枪撞入敌群。
槊锋过处,竟无一合之敌,连挑七人,左肩中箭亦浑若未觉,折箭再战,状若疯魔。
整座禁军方阵,此刻如暴风中飘摇的孤礁。
秦林金锏已砸出数处凹痕,在阵中左冲右突,连毙十馀名突入之敌,方勉强稳住一处缺口。
环顾四野,尸骸枕借,血浸沃土。
他咬碎钢牙,嘶声怒喝:“死战不退!”
恰在千钧一发之际——
东方高岗之上,三声号炮震天撼地,如洪荒巨兽觉醒之咆哮!
弥漫岗上的晨雾应声四散,旭日金光倾泻而下,照亮了八百尊宛如神魔的玄甲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