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云凌渊静静地听着,只觉得眼前迷雾层层散开,一条清淅而可行的道路在脚下缓缓铺展。
王猛的分析,不仅解决了去哪里的问题,更指明了去了之后做什么,如何做以及最终如何回归的全盘方略。
之前的迷茫、沉重与无力感,此刻已被一种壑然开朗的清明与坚定所取代。
他肃然起身,整理衣冠,对着王猛深深一揖到底,语气诚挚而充满感激:
“先生今日一席话,真如黄钟大吕,振聋发聩!拨开我心中十二年之阴翳,照亮前路之迷途,
凌渊受教,茅塞顿开!归部之后,便依先生之策行事。只是……”他直起身,目光灼灼,“这第一步迈出之后,后续又当如何落子?还请先生不吝继续赐教。”
王猛缓缓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属于智者的、洞察世事的沉稳微笑:
“王子,岂不闻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纵是古之圣贤,亦只能审时度势,走一步看十步,而难穷尽百步之后的变化。
草原局势,波谲云诡,各方势力犬牙交错,瞬息万变,今日之策,乃是基于当前情势所定。
他日局势若有演变,敌我有无增减,机遇风险何在,皆需重新审视,因势利导,随机应变。”
他目光温和而坚定地看着牧云凌渊,话语中充满期许与信任:
“王子只需牢记根本:潜龙勿用,非不用也,乃积势也;藏锋守拙,非无锋也,乃待时也。
只要在边疆扎稳根基,积蓄足够的力量,那么,无论将来牧云昭如何嚣张,其他王子如何蹦跶,外部势力如何觊觎,待到风云际会,时机成熟之日,王子振臂而起,便如利剑出鞘,自有雷霆万钧之势,破局定鼎,非难事也!”
他最后总结道,手指轻轻点在案几上,仿佛为这场深夜定策落下最终一锤:
“故而,眼下最紧要者,乃是借胡族三千铁骑之威势,确保王子平安,体面,且具有一定威慑力地南归牧云部,并顺利争取到外放边疆的任命。
这第一步,必须走稳,走得漂亮!其馀诸事,待王子在边疆立住脚跟后,你我君臣再根据那时情势,从容计议不迟。”
牧云凌渊重重颔首,胸中块垒尽去,一股豪情与笃定自心底升腾而起,化作眼中熊熊燃烧的意志之火。他声音沉凝,却蕴含着裂石穿金的力量:
“先生教悔,凌渊铭记五内!归部之后,必当依策而行,潜身边疆,砺剑屯粮,广纳贤才,静观其变。
待得风云聚会,时机降临,便是我牧云凌渊,龙腾九天,夺回本属于我的一切之时!”
帐内,那盏孤灯的火苗似乎也因这番定策而跳动得更加明亮了些,将两人对坐谋划的身影投在毡壁上,坚定而沉稳。
王猛望着眼前这位迅速消化了复杂局势、并展现出惊人决断力的年轻王子,心中最后一丝审慎的观察也化为了彻底的认同与期待。
他仿佛已经看到,一颗蒙尘的北辰,正在北疆的风雪中缓缓升起,其光虽暂隐,其势已不可阻挡。
而他,王景略,也将有幸成为辅佐这颗星辰照亮夜空的执灯之人,在这浩瀚的玄墟史册上,留下属于自己的一笔。
帐外,呼啸了半夜的北风,不知何时已然停歇。
铅灰色的天幕边缘,隐隐透出一线极其微弱的青白色,那是长夜将尽、黎明将至的征兆。
与王猛彻夜长谈,直至东方既白,牧云凌渊胸中那沉积了十二年,混杂着孤寂,不甘与迷茫的块垒,仿佛被一柄无形的智慧之剑层层剖开、消融。
王猛所言,非止于计策,更是一种俯瞰全局的视野与抽丝剥茧的逻辑,将他那看似绝境的归途,解析为一道道虽险峻却可攀越的关隘,将混沌的未来勾勒出清淅的脉络。
他不必再独自于黑暗中负重跋涉,肩头陡然一轻。
拖着略带疲惫却异常清明的身躯回到寝帐,天际已透出蟹壳青。
他卸下那身像征质子身份的玄色锦袍,仿佛也暂时卸下了肩头无形的重担与时刻绷紧的心弦。
简单盥洗后,竟觉睡意沉沉袭来,倒在铺着陈旧羊皮的榻上,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这一夜,他睡得格外安稳深沉,是十二载胡地生涯中屈指可数的、未被噩梦惊扰的夜晚。
次日,辰光初透,将毡帐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
帐外积了一夜的皑皑白雪,反射着清冷明亮的光。
牧云凌渊刚起身,由侍从服侍着换上常服,尚未束发,毡帐外便传来一阵中气十足,快意爽朗的笑声,由远及近,马蹄踏碎积雪的“咯吱”声轻快而富有节奏,打破了清晨草原的静谧。
帐帘“哗啦”一声被毫不客气地掀开,一股凛冽清新的寒气涌入,
一道金红交织、尤如朝阳初升般的身影大步闯了进来,带进的碎雪在帐内光线下纷扬如金粉。
来人正是金鹏部落的少主,金鹏。他今日未着甲胄,一身金红色胡锦裁成的窄袖猎装,以玄色皮绳束腰,更显猿臂蜂腰,矫健不凡。
身后那标志性的蓬松金褐色羽饰随着动作微微颤动,一张轮廓分明、洋溢着勃勃生机的脸上,双目亮如翱翔天际的猎鹰,此刻正带着三分嗔怪、七分欢喜,直直看向牧云凌渊。
“好你个牧云凌渊!翅膀硬了,要飞回东边的暖巢了,这等大事,竟想瞒着兄弟我,偷偷溜走不成?”
金鹏嗓门洪亮,震得帐内似有回响。他与牧云凌渊相识于五年前一场意外:
牧云凌渊独自在远离王庭的草场勘察地形时遭遇狼群围袭,正是率队巡边的金鹏路过,悍然出手,弓马连发,毙杀头狼,驱散狼群,救了他一命。
两人脾性相投,后又数次并肩应付过胡族内部的一些麻烦,交情日深,更主要的是被太初苍夜打服了,曾于某个月夜星空下,以马奶酒祭过长生天,定下“他日若东归,必倾力相助”的血盟之约。
牧云凌渊见是他,脸上不自觉浮现出真挚而放松的笑意,连日来的沉凝之色一扫而空。
他迎上前,不轻不重地在金鹏结实的胸膛上擂了一拳,笑道:
“你这消息倒是灵通,昨日傍晚方与可汗议定三日后启程,
本打算今日正便遣心腹去你部落送信,不想你这急性子,竟是一刻也等不得,冒着晨寒便来了,倒是省了我派人的脚程。”
“哈哈!算你还有良心,没真把兄弟忘了!”
金鹏开怀大笑,手臂一伸,极为熟稔地揽住牧云凌渊的肩头,用力晃了晃,豪气道,
“既然撞上了,今日这顿饯行酒,你是躲不掉了!不把你帐中藏的好酒搬空,不喝到看见三个月亮,我金鹏绝不回去!”
“好说,好说,酒管够,肉管饱。”牧云凌渊笑着应承,目光顺势越过金鹏的肩头,落在他身后如同两座铁塔般矗立的两位陌生壮汉身上,眼中不禁闪过一丝讶色。